第133节

陆嘉静也没有生气,嗯了一声,道:“还有呢?”

林玄言道:“但是和静儿不一样,对于季姑娘,我只是喜欢,并没有觉得非她不可什么的,只是觉得有趣。”

陆嘉静冷笑一声,“很多后来非她不可的感情,都是从这样的小情绪开始的。”

林玄言问:“那静儿到底怎么想?”

陆嘉静看似随意道:“如果她也喜欢你,那就收了吧。”

林玄言以为她还在考验自己,铁骨铮铮地摇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陆嘉静闻言笑了起来,她轻轻地摆了摆手,道:“好了,我也不吓你了。我知道你和季姑娘早已相识,北府之中又时常在一起聊天谈心,两人心意相合也是正常的事情,季姑娘也陪了我三年,我们也情同姐妹。这次的事情……若是她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林玄言试探性问道:“真的?”

陆嘉静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林玄言连忙收敛了神情。

陆嘉静继续道:“如今失昼城这么乱,周边虎狼环饲,虽然我们实力都不弱,但是在若投身战场,生死便都在悬崖边上了,我可不想哪天,季姑娘出了事情再追悔莫及。”

“所以便宜你这一次了,等到以后天下太平了,你要再想纳妾,哼。”陆嘉静冷哼一声,目光里透着千刀万剐的寒意。

林玄言看着陆嘉静双手环胸斜倚栏杆,依旧有些凶巴巴的样子,知道她内心已经让步了。看着陆嘉静的脸,他没有觉得高兴,心中更多的是对她的愧疚。

月色下青色的道裙泛着淡色的光,衬得她清冷而贵气。

林玄言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抱抱她。

陆嘉静却一把将他推了开来,“你个负心汉离老娘远点。”

说着,陆嘉静跺了跺脚,也不知道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转身向着长廊的另一头走去。

林玄言跟了上去。

“别跟着我。”陆嘉静淡淡道。

“那我去哪?”林玄言无辜地问。

陆嘉静冷声道:“当然是去找季姑娘问问她怎么想,还要我教你?”

林玄言试探性问道:“那我现在就去?”

陆嘉静冷哼一声,头也没回,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静静想静静?

女人的心思真是难猜啊。

林玄言叹了口气,站在原地徘徊了片刻,一直到陆嘉静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他才转过身,重新向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房门打开,温柔的月色透了进去,季婵溪侧过了些脸,看着林玄言。

南宫见他身边没人,便问:“陆姑娘去哪里了?”

林玄言摇了摇头,道:“可能是想一个人静静。”

江妙萱微笑道:“那我家小婵溪怎么办?你以后会好好待她吗?”

说着,她将怀中的黑裙少女向着林玄言推了推。

季婵溪解开了发带,长发有些凌乱地披着,她赌气地看着江妙萱,“你也取笑我?”

林玄言看着长发凌乱,黑裙褶皱的少女,柔声道:“季姑娘,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

季婵溪白了他一眼,窝在江妙萱柔软温暖的怀里,把弄着她的拂尘,好一会儿才将拂尘搁到了一边,点了点头。

他和季婵溪一同出了门。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许久,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央月宫的那片露台上。

月色如水泻下,少女抬头望月,皎洁的眉目间似是覆着淡淡的霜。

“季姑娘。”林玄言首先开口。

季婵溪冷冷道:“现在就我们两个人,装什么彬彬有礼?前几天扒我裙子,今天就正人君子了?”

林玄言也笑了起来,放松了许多,他伸出了手,道:“大小姐,要不要再确认一次?”

季婵溪将手负到了身后,“不必了。”

林玄言问:“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季婵溪道:“你呢?”

林玄言笑道:“那天我就说过,我一直很喜欢季大小姐的啊。”

季婵溪回想起那天的对话,轻声道:“我以为那是玩笑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季婵溪问。

林玄言摇摇头,“我哪知道?或许是第一次见面我见色起意?或许是试道大会上惺惺相惜?又或许是那年冰桥上……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北府三年里点点滴滴。”

季婵溪哦了一声,问:“那陆姐姐怎么说啊。”

林玄言道:“静儿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季婵溪道:“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月影斑驳,清风徐来,两个人站在月色下,一个眺望着残月,一个眺望着银白色的楼阁,又各自沉默了许久。

林玄言再次打破了宁静。

“季姑娘是在生我的气吗?”林玄言道:“我那两次,是不是下手有点重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季婵溪俏脸一紧,瞪了他一眼,冷冰冰道:“滚。”

林玄言道:“那你真的不喜欢我?”

季婵溪淡淡道:“我可以娶了陆姐姐,你就当是附赠的。”

“……”林玄言乍一想竟然觉得也还不错。

“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我就去找静儿复命了啊。”林玄言无奈道。

季婵溪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林玄言手离开了栏杆,转身走去,他脚步很是缓慢,想给季婵溪更多思考的时间。

季婵溪却直截了当道:“你属乌龟?走这么慢?”

林玄言心想我堂堂圣剑剑灵,锋芒天下无双,今日面对两个女人怎么这么战战兢兢委委屈屈的。林玄言啊,你要有骨气啊!

你个小姑娘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大爷我不伺候了!林玄言生气地想着,他吐了口气,挺胸抬头,大步离开。

“回来。”身后,季婵溪清冷的嗓音响起。

你让我走我就走?让我回来我就回来?林玄言生气地想着,然后转过身,乖乖地回到了露台上。

“大小姐有何吩咐?”林玄言问。

季婵溪想了会,问:“如果我也喜欢,你是不是就得娶我?”

林玄言道:“喜欢不一定就要成为夫妻的。”

“那要怎么负责呢?偷情?”季婵溪秀眉挑起。

大小姐你都是什么思想啊?林玄言暗暗叫苦。

“这样的,喜欢是一个阶段,成亲又是另一个阶段,两个人先是互相喜欢,然后会经常在一起交流,等到确认情投意合之后,才会结为夫妻。”林玄言道。

季婵溪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季婵溪道:“如果我们不成亲,那我与你心意相通算什么?我像陆姐姐一样以你为剑又算什么?但是如果要成亲……”

季婵溪一脸委屈道:“如果要成亲……一想到以后要一直和你呆在一起,我就很生气。”

“我有这么讨厌吗?”林玄言无辜道。

季婵溪没有说话。

林玄言继续道:“北府的时候,我们不是经常在一起,也过了三年?”

季婵溪道:“那不一样,那时候你被绑起来了,比较安全。现在不一样。”

林玄言道:“那你现在也可以把我绑起来啊。”

季婵溪愣了一下,想到了那副画面,愤怒道:“无耻。”

林玄言道:“那说心里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季婵溪盯着他的眼睛,神色不停变幻着,她呼吸有些用力,于是胸膛也急剧起伏着。

“还行。”她说。

林玄言道:“那就是喜欢?”

季婵溪有些不情愿承认,还是嗯了一声。

林玄言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季婵溪恼怒道:“林玄言,你不要得寸进尺!”

林玄言妥协道:“我就问这一个问题。”

季婵溪又盯了他一会,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林玄言想了想,道:“那就……假话?”

季婵溪一本正经道:“你剑法高深,待人也还不错,试道大会上让了我一剑,北府之中又救了我一剑,之后的日子你也常常给我讲故事,或者讲一些修行的法门,安分的时候很不错。如果有一天我非要嫁人,我可能会比较喜欢你。”

林玄言听着这些,心想这些难道不是真话?他试探性问道:“那真话呢?”

季婵溪严肃道:“你长得确实好看。”

原来这才是自己最大的优点啊……林玄言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与你成亲了,我是不是就是小妾?”季婵溪问:“要端茶送水服侍人?”

林玄言诚恳道:“你尊重一下你陆姐姐就好,不用管我,我可以自理。”

季婵溪问:“那什么时候成亲?”

林玄言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她,心想大小姐你脑回路转的也太快了吧?

林玄言一时间拿捏不定,“季姑娘你不再想想?不用这么草率的。”

季婵溪不耐烦道:“我问你什么时候成亲,别逼我改主意。”

林玄言举棋不定间,身后一个声音清冷传来。

“择日不如撞日?”

循声望去,廊道尽头的阴影里,一袭青色道裙随风飘舞。

“陆姐姐。”

季婵溪轻轻呢喃了一声,转过身去,视线与陆嘉静交汇。

陆嘉静缓缓走来,飘舞的衣袂涤荡着如水的夜色,皎皎清冷。她看着季婵溪,嘴角微微翘起,道:“季妹妹若真决定好了,那即刻成亲便是了。”

季婵溪咬了咬嘴唇,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背影伶仃。

“我没想好。”

陆嘉静微笑问:“三年了还没想好?”

季婵溪身子微晃,看了林玄言一眼,细秀的眉毛忍不住蹙了蹙,“我还是有些讨厌他。”

陆嘉静好奇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季婵溪自然不会说,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陆嘉静微笑道:“那天在那个小房间里,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林玄言愣了愣,与季婵溪同时瞪大了眼,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明明我用剑域封锁了气息,以静儿现在的修为不应该发现才是啊。林玄言心中疑惑。

陆嘉静见状嘴角微微翘起,“呵,诈你们一诈就都暴露了?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林玄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一番。

陆嘉静阴恻恻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说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林玄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说了句,“静儿真是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嘉静冷笑一声,目光转到了季婵溪身上才柔和了些,她伸手揉了揉季婵溪瘦瘦的肩头,道:“婵溪妹妹需要再想几天吗?”

季婵溪抬起头,目光澄澈,道:“你们希望我成亲,只是希望我可以持剑,还是……”

陆嘉静摇头打断道:“不要多想,你如今不过是当局者自迷罢了,若是婵溪妹妹有一丝不愿我们都不会勉强,如今只是希望解除那道隔阂,看看你真实的心意罢了。”

季婵溪哦了一声,身子前倾,向陆嘉静身上靠了靠,陆嘉静搂了搂她,让她枕在了柔软的胸脯上。

这幅画面很是温暖美丽,尤其是少女的秀靥埋入酥胸的样子,更是惊心动魄。

林玄言的目光萦绕在陆嘉静挺拔丰满的酥胸上,微微笑了笑。

陆嘉静看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

林玄言神领神会地走到了季婵溪的身后,伸手缓缓环上了她的腰,手覆在了她的小腹上。

季婵溪身子瞬间僵硬,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陆嘉静的腰侧,脚尖也不由自主地踮起了些。但终于没有太多抗拒。

林玄言身子向前靠了靠。季婵溪气息的起伏有些快,她闭着眼,檀口微张,不知在想什么。

她僵硬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踮起的脚也放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似乎是适应了林玄言抱着自己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她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欢喜,只是林玄言手覆着的地方,小腹像是都要燃起一阵野火,窜动着燎上心肝。

陆嘉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拢了拢她披肩的长发,用手指温柔地帮她梳理着。

“三天。”

季婵溪忽然说。

“我想再想三天。”

陆嘉静微笑道:“妹妹自己做主就是了。”

……

琉璃宫内,镇天下黑衣白发的身影再次清晰了起来。

他苍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细锐的剑痕,衣衫的墨色似乎也重了几分。

他漂浮过琉璃宫的上空,剑目扫视四周,如巡弋而过的幽魂。

他伸出手掌,整个琉璃宫的虚影浮现掌心,他俯瞰掌心,如观山河,一切落入剑目之中,皆纤毫毕现。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合上掌心,重新负于身后。

“你究竟在找什么?”

镇天下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随意划了几下,落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剑阵,剑阵之间遥遥相对,锁死了一整座琉璃宫。

嗡然一声剑鸣在海水中响起,无形的波纹漾了出去。

镇天下的身影在海水中快速移动中,明亮的剑芒化作了一道雪白的细线。

他瞬息来到了曾经的王座面前。

王座的方位早已难以辨认,所有的奢华都成了废墟,满目荒凉。但他依旧记得。

他抬起头,崖壁上白骨的龙骨残破的头颅对着这个方向,他望着龙骨空洞的眼眶,神色难得怅然。

“九死南荒君应恨啊……”

他微微闭眼,伸手临空描摹。

曾经王座的位置,一袭火红的衣裳徐徐燃起,又随着暗流寂寞地消散。

……

蜃妖大殿已然沉寂了数日,其间大门紧闭,无一人可以进入。

今日,大殿的殿门终于缓缓打开,蜃吼幽蓝色的身影如真如幻缓缓浮现。

那破碎的万里蜃市在殿门开启之时重新构筑了起来。

沉寂的蜃妖大殿再次喧沸起来,那些蜃市之中沉睡的蜃妖很快苏醒,然后察觉到了什么气息,皆兴奋地欢舞起来,似是迎接王的苏醒。

蜃吼手捂着嘴,打了个饱嗝,一身力量喷涌之下,整座虚幻的蜃市都栩栩如生。

他慵懒的面色中已然掩饰不了嗜血的杀意,相争万年的对手终于亲手死在自己手中,一身妖力更被自己汲取,反哺自身,等到南荒再次浮出海面,他甚至可以借助南荒蕴藏万年的气运试着再次迈过那道坎。

如今雪山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覆灭失昼城之后,他就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与那一人,同样是大道殊途,互不相干。届时只要他第一时间迈入见隐,即使是他也不会刻意来找自己麻烦。那时候是真正的大道可期啊。

蜃吼越想越快意,他的身形如蛟龙般腾起,化作一道海水中扶摇百丈的身影,裹挟了海水冲了出去,挟带着龙卷般的水流冲上云霄。

云霄之间搅起了巨大的旋涡。

即使远在失昼城,依然可以望见那海上云浪凝聚成城楼,有蜃龙的巨大的影子浮曳其间,行云布雨。

南绫音在下弦殿顶遥遥望去,一双清冽无尘的眸子越发凝重。

这些日夜她总会想起那些犹自困在蜃妖神殿的修士,其中还有她很是喜爱的徒弟。

“该开战了。”

她望着那个千万里外耀武扬威展示法相的巨大影子,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句之前南宫对她说过的话:“妖魔猖獗,自当慑之以剑。”

……

雪原上,一片巨大的冰原缓缓开裂,冰凉的海水翻涌着白雾般的寒气喷涌着。

一只雪白粗壮的手臂撕开厚厚的冰层,整个身体犹如小山一般拔了起来,崩塌的大雪如扬起的巨大尘土,遮天蔽日地漫过了雪山上空。

巨大的雪人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古怪的音节,犹如古代王者的呓语。

他身后背着一个剑匣,剑匣与他身子对比很是渺小,在他背脊上却犹如覆山,带着沉重森严之感。

只是那剑匣空空如也。

而他的身前,有一道深邃而长达千里的笔直裂痕。

那是当日江妙萱一剑劈出的裂痕。

他盯着那峡谷般撕裂的冰痕,沉默不语。

许多雪怪从冰原中复苏,撕裂开厚重的冰面爬出,纷纷簇拥到他的身旁,越来越多。

雪山缓缓环视着这些死而复生的族人,冰冷的身体上感觉不到一丝属于生命的暖意,仿佛一具又一具为复仇而生的行尸走肉。

他缓缓开口,雄厚的声音透过层层坚冰传了出去,震得雪堆泥石流般滚落。

“我快要死了。”

周围的小雪怪木讷地抬起头,似是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我快要死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妖群之中,慌乱的氛围传了出去。

有个小雪怪抬起头,声音咿咿呀呀,似是在说雪山大人妖力无边与天齐寿,如何会死?

妖死不能复生。雪山怜悯地看着它,没有再说什么。

它挪动巨大的身子,行过那道用剑斩出的巨大裂痕,随着它爬过,裂痕缓缓弥合。

央月楼中,江妙萱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她的拂尘搭在左臂的臂弯间,目光向着雪原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很快收回了视线。

她柔和的面容凝重了许多,指节捻过细细的木柄,呢喃自语。

……

上弦殿下,南宫静立着,一道道月轮刻着白而细密的线,一道道列于身前,缓缓旋转。

南宫雪白的长发轻轻拂动,寒风掠过月轮拂动衣角。

她的衣襟保持着漂浮的形态,月辉也凝固在空中,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下来,唯有她白玉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

凝固在漆黑上的月辉犹似镶嵌流金,雍容华贵,这幅画面让人想到的不会是美丽,而是国色。

她足跟漂浮起来,足尖轻点着地面,似与着地面若有若无地牵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