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节

陆嘉静不由想起了昨晚被两个人先后弄得颜面扫地的画面,脸色更差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慢条斯理道:“这自然不算什么大事,具体事宜等季妹妹回来之后我们再商议吧,对了,大当家有看到我们季妹妹跑哪去了吗?”

南宫眉头微蹙,回忆道:“我方才似乎看到她跑去二妹那里了。”

陆嘉静点点头,看了林玄言一眼,道:“将功赎罪的机会来了。”

林玄言哦了一声,悻悻然地出门抓人。

南宫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微微尴尬,便跟着笑了笑。

南宫欠了些身子对于她们再失昼城的这些年表达了由衷的谢意,陆嘉静平静地受了一礼,与她说了许多这些年的琐碎小事。

天地如银,整座破旧的城楼像是四面漏风的屋子,透射进如水的月光。

那个万物熔炉的时代终已过去,南海之上的腥风血雨也已消散,隔着遥远的距离似乎还可以听见鲸歌缥缈传来,似欢愉的哭泣,这是第一夜的晚风,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若梦若醉的气氛里,不敢相信缠绕着失昼城的噩梦已经结束,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开启。

如今的白头碑已然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头碑,上方只余白头二字。

三日之后,林玄言带着陆嘉静与季婵溪辞别了失昼城,南宫亦跟随她们身边。

走过白头碑时,林玄言心生感应,目光望着那仅剩的两字,若有所思。

南宫察觉到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林玄言道:“这块石碑对我的力量好像有所压制。”

陆嘉静同样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那消失的几个字:“不许人间见。”

不许人间见什么?白头?还是……

南宫眸子明亮,霍然明白:“难怪剑魂明明在我体内我却无法感知,原来是因为它。”

之后那五字圣言被镇天下一一斩碎,谶语破灭,人间不见的东西自然重见天日。

林玄言感叹道:“这对夫妻真是貌合神离啊。”

南宫低声叹息道:“女人难免会有妒心,这也……怨不得娘亲。”

林玄言嗯了一声,有意无意地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回瞪了他一眼。

季婵溪一头雾水,问:“你们在说什么?”

林玄言妆模作样地拍了拍季婵溪的肩膀,柔声道:“等小婵溪长大就知道了。”

大字发音略重,季婵溪知道他又在暗示自己,柳眉倒竖,但因为南宫在场也不好发作,只是冷哼一声,默默记在心里。

陆嘉静看着细浪翻银的海面,忽然道:“这里好盛的剑意。”

林玄言嗯了一声,答道:“镇天下临死之前,将一身剑意散于天地,赠剑天下,这些剑意大都直奔轩辕王朝而去,能得到剑意眷顾的人,必然可成大机缘,只是不知道轩辕王朝能不能抵御得住这场剑意的风暴啊。”

陆嘉静道:“轩辕王朝尚有几个通圣高手坐镇,应该无碍。”

林玄言嗯了一声,目光微微出神。

陆嘉静问道:“想你徒弟了?”

林玄言道:“算起来,她应该是我师父,一日为师,自然终身不敢忘。”

……

南海那头,裴语涵独坐崖石,席柔躺在她的怀里,面容憔悴头发凌乱,她这些天都是吃着烤鱼度过的,头发和身子也好几日没洗了,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成野人了,不过身边这边剑仙姐姐是真神仙呀,容颜依旧明艳漂亮不说,衣服上连一片尘土也不曾沾到。时节已至冬季,天气本也应该干燥寒冷,但是一站在裴语涵身边,少女便有种如沐春风的温和感觉,她特别想抱抱这个神仙姐姐,但又不敢。

始终静坐着的裴语涵忽然握住横放膝上的剑,站起了身,看了一眼南海,平静道:“走吧。”

席柔没有听清,睁大眼睛看着裴语涵,眨了眨眼。

裴语涵看着席柔有些脏兮兮的小脸,道:“我带你回剑宗,以后你就是我亲传弟子中的五师妹了。”

席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弱弱地问道:“那……师父,我们不等人了吗?海上还什么人都没有呀。”

裴语涵点头道:“你太弱了,以后要好好修行。”

席柔哦了一声,紧紧跟在她的身边。

南海之上,有剑排云分浪而来,在临近南海之畔时放缓了速度,林玄言立在剑尖上,一跃而下,回身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眸子里倒映着万丈朝光。

陆嘉静与季婵溪见到了久违的日光,心情也自然愉悦了许多,唯有南宫以黑袍罩面,对这阳光依旧有些不适应。

“按照原先的计划,我们回来之事绝不可声张,我们先在承君城买下一套宅子,然后弄清楚如今天下的形势,对于叶临渊等人的态度,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还有……我想一个人去见语涵一面。”林玄言道。

陆嘉静蹙眉问道:“承君城?会不会太张扬了些?”

林玄言摇头道:“那两个老怪物境界不够,发现不了我们。”

季婵溪的关注点则是:“你想要去见你那老情人还要当面告诉我们?”

林玄言解释道:“我只是想与她道个歉,这些年的事情终究是我不对,一直瞒着她,无论她原不原谅我,我都应该去道个歉。”

南宫在一路上也听说了那位与林玄言亦师亦徒的女子,想来也是一位绝世的女子剑仙,她也不由笑道:“林公子真是艳福不浅。”

陆嘉静的脸阴沉了几分,道:“你这次去见语涵妹妹,若是敢直接将她领进家门,以后你也不用回来了。”

季婵溪点头附和。

林玄言无奈地看了南宫一眼,似是在说,看吧,家里两个醋坛子又打翻了。

南宫温婉一笑,道:“陆姑娘真是严厉,难怪林公子走的时候连三妹的面都不敢见一下,让我三妹白等了好久。”

闻言陆嘉静也愣了片刻,林玄言则邀功似地望向陆嘉静,似是以表忠心,等待她的夸奖。

陆嘉静却又白了他一眼,言语恼怒道:“没出息。”

季婵溪和南宫相视一笑。

林玄言唉唉叹息,无辜又无奈。

之后的三日,四人在承君城买了栋深宅大院,隐姓埋名定居了下来。

林玄言感叹了一声自己这算不算是真正的金屋藏娇了,而且藏的都是不世出的绝世美人。陆嘉静反驳说买宅子的钱还是她从清暮宫里取出来的,她才是这座“金屋”的实际拥有者,你林玄言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季婵溪回到轩辕王朝之后话反而少了许多,本来一心想着要好好报复这个小丫头的陆嘉静知道她定是有心事,便也于心不忍了起来。

而南宫则是深居简出,偶尔会搬个凳子去陆嘉静的房间里与她聊天。

回到承君城的第四日,天空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小雪,那一夜林玄言带着季婵溪独自出门,很晚才回来,但是回来之后她似是解开了什么心结,那一晚又将林玄言在床上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林玄言一想到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在这只小白虎身上找回场子就很气馁,不由生气道:你就假装让着你夫君一些吗?季婵溪不以为然道,我可从未想过要做什么贤妻良母。林玄言背一句话噎住了,乖乖认命。

次日,雪越下越大,林玄言陪着陆嘉静在院子里赏了今年的头场雪。

之后,他独自一人前往剑宗。

那座牌楼寂寥的山道上渐渐覆上了新雪,林玄言双手拢袖,一袭白衣大雪纷飞的山道上愈行愈远。

(上一章章评里大家列出的BUG我都认真看过了,有些是还没写到的剧情,有些确实是笔误,大部分笔误会在完结之后一并修改的。对了,我终于可以翻墙看到禁忌书屋的评论啦。对了,这三周发的都是一章顶三章的大章,但是接下来可能没有这么大的章节啦。)

林玄言穿过寒山的护山大阵,畅通无阻地走过山道长长的台阶,在四下无人的雪地里留下了连绵的鞋印。

沙沙的踩雪声里,林玄言走过了最后一道牌楼,来到了琼楼玉宇般的构筑之间,老树褪了枝叶,旧瓦覆着白雪,林玄言回望四周,一如八年前第一次归来时那样,衣衫如旧,万象如新。

碧落宫的飞檐翘角落入视野里,湖色的瓦檐边缘挂着冰棱,门窗紧闭,窗内落着帘子,未见烛光。

林玄言站在碧落宫的门外驻足片刻,确认无人之后转身去往剑坪。

扫雪声在耳畔响起。

林玄言拐过一个回廊,侧身望去,剑坪上,一对眷侣扫着雪,少女身段欣长许多,长发挽着玉钗,娇俏可爱,青年杵着扫帚站在她的身边,擦了擦额头。

他们自然是俞小塘与钟华。

林玄言远远地看着俞小塘,似是看着年少时的裴语涵,这段记忆不属于他自己,但是每每想起,他依旧觉得平静而美好。

只是俞小塘要比她师父幸运得多,修行畅通无阻,又得多方高人的指点,等到这一代人老去,她便是世间剑道新的脊梁。

林玄言对着她招了招手。

背对着林玄言的俞小塘忽然停下了扫雪的动作,似有所觉,有些不敢确信地回过了身。

俞小塘神色微晃,那些临近她周身的雪花顷刻间支离破碎,沙粉般落在肩头。

钟华见到她回头,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然后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林……”俞小塘下意识地想喊他的名字。

林玄言已然缓缓地走到了他们身前,施了个礼:“小师姐,许久不见。”

俞小塘瞳光颤动,轻声道:“许久……有七年了吧?”

“这么久了啊。”林玄言看着她的脸,她此刻早已嫁为人妇,而那容颜依旧秀美可人,弯弯的眉毛水灵的眸子都带着少女独有的风情,而此时她一身白裙,眉目清艳微冷的样子,更像极了当年的裴语涵。

“这些年你们和师父还好吗?”林玄言问。

俞小塘点点头,情绪渐渐平缓,道:“你不在之后,我们的日子平静多了。这些年师父常年不在山门,多是去览历山河,遍观人情。如今山下剑宗开设了许多学塾剑馆,而师父当了甩手掌柜,都是我们忙里忙外帮着给他们授业。”

林玄言安静地听着,道:“如此便好。”

俞小塘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喜欢师父吗?”

林玄言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发问,一时间无法回答。

俞小塘似是没打算等他回答,继续道:“你对不起,也配不上师父。”

林玄言轻轻点头,问:“我们之间的故事,你都知道?”

俞小塘没有回答,只是道:“我还见过了师祖,师祖指点了我一些剑法。”

林玄言声音缥缈道:“叶临渊的剑自然都是好剑,好好修习,定然来日可期。”

俞小塘凝视着他的脸,眼眶微红,道:“你要是再敢对不起师父,我一剑宰了你。”

林玄言作揖求饶:“师弟知道了。”

钟华对于他们的交流听得云里雾里,打断道:“如今师父也不在山门。”

林玄言便问:“那她可与你们说她要去哪里?”

钟华答道:“师父这些年闲云野鹤,周游四海,行踪飘忽不定,我们都只能从一些民间传说中得知她的去向。”

林玄言点点头,道了声谢,望向俞小塘,声音柔和道:“小师姐多多保重,等你师父倦怠归隐了,你便是天下剑道的脊梁,未来掌门之位必将是你的,等到万剑来朝之时,所有人都会南望。”

俞小塘心神摇曳,成为像师父那样的女子,一直是她的梦想。

而如今这个未来,甚至可能都不会太过遥远。

钟华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他望着林玄言,正色道:“我会好好照顾小塘的,绝不会有丝毫亏待。”

俞小塘也点了下头,向他身边靠了靠,两人轻轻地依偎在雪地里。

林玄言便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他看着风雪中的一对璧人,温和道:“那小师姐,需要师弟帮你们一同扫雪吗?”

俞小塘摇头拒绝:“不必了,这是我们剑宗的分内事。”

林玄言神色微异:“我也是剑宗弟子,这当然也是我的分内事。”

俞小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道:“方才我忘记告诉你了,五年前某个夜里,师父似是心情很差,一气之下把你的名字从谱牒上划掉了,你早已被剑宗除名了。”

林玄言听着,更觉内疚,他向后退了两步,点头道:“终究是我的不对,哪日语涵回来,我会亲自赔罪的。”

两人四目相对,缄默了片刻,林玄言作了个揖,转身离开。

“林玄言!”俞小塘忽然喊住了他,道:“有时间多回回山门,说不定师父哪天就回心转意了……嗯,师姐其实也很想你的。”

林玄言身影停顿,他默然点头,然后放缓了脚步,越过石阶,绕过廊道,行至崖边,风雪凝成一柄三尺长剑,他踩住了剑刃,剑锋破开茫茫大雪,朝着山下远处的古城掠去。

俞小塘支着竹扫帚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钟华把她搂在怀里,默默叹息,也未再说什么。

风雪骤急,才扫过的地方又落上了新雪,于是扫雪好像也没有了意义。

俞小塘忽然惊叫一声,回过了神之后,她发现钟华已经抄起了她的腿弯,将她往房间里抱去。

俞小塘挣动了两下手臂,微恼道:“你干嘛呀,放开我。”

钟华恼怒道:“当着我的面你都敢想其他男人,无法无天,平时把你宠坏了,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俞小塘自知理亏,低声辩解道:“我没有……我……我是在想念师父。”

“我不管,今日我要振振夫纲!”

“唔,夫君饶了小塘吧……”

“要是不饶呢?”

“那小塘就把夫君打得满地找牙。”

“……”

……

浮屿上云缭雾绕,宛若仙境,人间的大雪没有一片能落到这片世外的浮岛之上。

苏铃殊在案前搁下了笔,心思微动,忽然立起身子,收起了案上书卷。

陆雨柔也有所觉,睡意惺忪地睁开了眼。

“苏姐姐,出什么事了?”

苏铃殊不确定道:“似乎是圣女宫有动静。”

陆雨柔一下子清醒了,惊诧道:“师父要出关了吗……”

苏铃殊抿着嘴唇,不敢确定,只是摇摇头,强行稳定那飘摇的道心。

叶临渊与夏浅斟带着那本金书闭关,已然七载有余。

从他们真正结发为夫妻算起,也已是七年之痒了吧。

这些年,苏铃殊常常觉得心绪不宁,哪怕远在北域,她与夏浅斟依旧有着心意上若有若无的勾连。

这种勾连甚至更强于血脉,抹不平,斩不断。

所以这些年,她把最多的时间用来游历人间,收集人世间的风物事宜,将一个又一个故事收录在了纸上,在写他人故事的时候,她的心思才可以稍稍宁静下来。

而今日,她纸上的故事也快写到了尾声,她心绪不宁起身合书之时,才恍然发觉,原来这本书甚至还没有名字。

陆雨柔已然披上衣服,紧张兮兮地看着苏铃殊。

苏铃殊安抚了一下她,道:“我去圣女宫看看,你在屋里帮我整理下这些年的书卷,顺序切不可弄错了。”

陆雨柔用力点头。

苏铃殊出了门,径直朝着圣女宫奔去。

圣女宫外已然聚集了许多被异象惊动的修行者,所有人都望着那座紧闭的门府,神色凝重,见苏铃殊前来,许多知道些秘辛的修行者纷纷让开了道路。

而那座圣女宫内,水声涟涟。

琉璃般的穹顶上照下了异彩纷呈的光,水池中的雪莲半含半开,如一只又一只漂浮着的小小孤舟。

那层层叠叠的涌泉之上,六十四瓣莲花的石座间,两个衣衫半解,各自伸出一只手,捧着一本金书,那金书缓缓翻着页,已然要接近尾声。而这相互依偎的身影也已静坐七年,两人神色漠然,无悲无喜,如神人尸坐天上,俯瞰人间阴晴风雨。

金书之中,光彩璨然。

那是一条近乎无边无际的长河,长河之中无水,尽是色彩各异的细微砂砾,那宽阔长河无限广阔,不知受什么力量牵引,川流不息地向前崩腾着。

叶临渊在某一颗微小如尘的砂砾中醒来。

他一身白衣素净,身边一个湖色衣衫的紫发女子盘膝坐着,对着他嫣然一笑。

叶临渊牵着她的手,洒然一笑,道:“临渊羡鱼,今日终于得见深渊。”

夏浅斟灵犀一动,会心而笑,楚楚嫣然。

那粒渺小的砂砾破开之时,整条大河已是入海之渎,长河尽头,虚无缥缈,无数星辰高悬天幕,其间火光如流,吞吐明灭,星璇列次,犹似涡轮,星海浮尘,如斑斑锈迹,举目漆暗,深邃不可知。

那条宽广连绵,如巨龙蛰伏的长河流到此处,也显得无比渺小,如世间的花开花落般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