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节

叶临渊望着那片广袤虚空,轻声叹息:“魂归星海,终究不过人们美好的愿景,事实上大道无情,宇宙无限,天地至理客观而冷漠,我们存在世间,看似穿越了重重叠叠的囚笼枷锁,实际上也不过是与那亘古不变的规律做一个妥协罢了。”

夏浅斟浅浅一笑,道:“许多人走到大道尽头,或许都会作此观想。”

叶临渊俯下身,捧起一握砂砾,七彩的沙子自指间流泻而下,落如细雪,他无奈道:“人力有限,苍天无眼,纵使经历三万年千秋,将世事炎凉翻覆千遍,最终逃过了儿女私情,七情六欲,也不过是落到了一个更大的囚牢罢了,反反复复,超脱不得。”

夏浅斟牵着他的手,如趟水过河般陪着他缓缓前行,她轻声道:“所以许多人修力不成,便开始静而修心。”

叶临渊点点头:“有人察万事万物如秋毫,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有人渐老渐成,从心所欲,行事不羁又在规矩之内,有人洞晓天地规律,却太上忘情,生而为人却形同草木,千万年来,无数往圣先贤立论立言,皆有大道理,只是即使所有的人类学说加起来,放到这片广袤虚空,都显得这般禁不住考量啊。”

“年轻时,我曾想过一剑破万法,开山断水,降妖镇魔,人间无敌之后仗剑飞升,周而复始,直至成就大道。”

夏浅斟明白他的心思,道:“所以这本金书的结尾,那一位要给你看这幕域外虚景,打消你出剑的念头。”

叶临渊笑道:“也枉费他百般心机算计我,但事实上,七年之前我便想明白了,既然生于人间,何必断情断念,我出剑无碍本心,纵是这方虚境寰宇又如何呢?”

夏浅斟婉然一笑,握紧了他的手,依偎在他的肩头,道:“总之你要去哪,我都陪着你便是了。”

叶临渊将她揉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大河奔腾不息,相拥的男女冲入那片星辰漂浮的海洋里,雪白的衣衫与湖色的裙袂纠缠振荡,不见了踪影。

圣女宫中,翻书声哗哗响起,金光如闪电乍破,照亮四壁,又顷刻暗沉。

满池莲花尽数盛开,如水面铺云。

浮屿之外,风雪急转,云海自中心分开,如被一剑劈成两半。

叶临渊缓缓睁开眼,眼眸低沉,如临崖观渊。

夏浅斟同样睁开了眼,她慵懒地伸了个腰,衣衫半开,酥乳半露,她醒来之后便靠在了叶临渊衣襟敞开的胸膛上,如神女醉酒熏熏然。

“接下来做什么?”夏浅斟问。

叶临渊毫不犹豫道:“取剑,杀妖。”

夏浅斟嫣然笑问:“万年幻境,竟未能影响你丝毫?”

叶临渊道:“我始终活下当下,不曾陷入,谈何执迷?”

夏浅斟再问:“那若是你的人生可以重来呢?”

叶临渊想了片刻,道:“我可能会活成他如今的样子,也可能还是这般样子。”

“但都是我。”

……

林玄言纵剑河山,须臾千里,却始终未能找到裴语涵的踪迹,转眼时近黄昏,大雪渐止,他不知不觉来到了东岭下的一座小城中。

天青色的屋瓦斑驳古旧,覆着霜雪,被渐渐亮起的灯火环绕着,大街上人影稀稀落落,干净的雪地一片茫茫,偶有脚印。

他从南门入城,缓缓踱步,走过了许多弯弯折折的巷弄,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条年份古老的长街,在他的记忆里,他曾在这里遇到过一个落魄可怜,自称是赔钱货的小女孩,那是差不多的时节,差不多的雪夜。

林玄言在巷子外徘徊片刻,忽然闻见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那是长街外新开的一家骨头汤店,此刻正是客人正多之时,馥郁的肉香味隔了很远依旧勾人食欲,纵使林玄言这般的修道之人依旧觉得饥肠辘辘起来。

他卷开店前的帘子,走了进去,点了一大碗排骨冬瓜汤。

店里桌椅紧张,他便与一对年轻的侠侣并了一桌,那男子眉目英气,衣着素朴,一柄长剑搁在桌上,女子则是一身红色衣袄,刘海齐眉,秀气漂亮。

不多时,一个绘着青花侍女的大碗端了上来,碗中汤汁快已快漫上碗沿,那香味浓郁的骨头汤上覆着翠绿的葱花,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此刻他以术法易容,看上去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普通客人。

在失昼城三年,堪称茹毛饮血的三年,他也偶然会怀念起轩辕王朝的美味,纵然他早已无需饮食,吐纳天地灵气便可存活,但渡尽劫波之后尝到故乡饭菜,始终是种难得的享受。

同桌的那一对年轻侠侣对着这位“晚辈”善意地笑了笑,聊了一番门户师承和江湖趣闻,林玄言也觉得有趣,在等骨头汤变温之际,与他们聊了一会。

林玄言一眼便能看穿,眼前的年轻人不过是一对三境的侠侣罢了,但是世间能修行的人都是万里挑一,他们虽是普通境界,但在普通的小江湖里,也算得上是一对大侠了。

两人聊的多是一些江湖大事,关于哪里又崛起了年轻的天才,哪里又有恶霸兴风作浪,聊的最多的,还是关于最近颁布的新律,男子唉声叹气道,再过一段时间,入城之后佩剑的长度就都有限制了,走马仗剑都成了奢侈。

一聊到这位传说中的女子剑仙,那微红袄女子便神色跃跃,她说起最近许多奸臣横死家中,许多教会掌教被飞剑刺杀,而这些事情,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许多人都猜测,是那位剑宗的,传中已经迈入了通圣境界的女剑仙作为,是为新律造势。

飞剑千里取人头颅,对于江湖中的普通修士终究太过遥远,而关于通圣这个境界的说法,也是最近才渐渐传开,过往许多小修士,只知九境之上有个化境,以为化境便是修行的顶峰了。

接着他们又开始聊起通圣一剑到底有多强。

那红袄女子认为,通圣一剑少说能毁去好几座房屋。那男子便嗤笑她道行太浅不敢想,他觉得通圣一剑能将一座没有大阵庇护的城墙斩破。红袄女子蹙眉反驳,觉得以人力挥剑,怎么可能达到摧城的地步。

林玄言在一旁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笑而不语。

那一对年轻侠侣还未这事小吵了起来,谁也说不服谁,那红袄女子忽然望向林玄言,道:“嗯……这位小哥,我看你身姿稳健,坐姿挺拔,想必也是习武之人,你来说说你觉得通圣之人一剑有多少威力。”

林玄言瞪大了眼睛,一时语塞。

红袄女子也觉得自己是难为对方了,对方显然是还未登堂入室的修行者,哪里能知道这些呢。

林玄言喝了口汤,沉吟片刻,不确定道:“一剑摧毁一整座……小城,应该不在话下吧?”

男子瞪大了眼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少年人果然年少轻狂,虽说一剑摧城有些荒谬,但是能有此想说明你心性不错,敢说敢想,将来修行路上定能走能比我们远!”

林玄言心想我这还是兜着说的,他只好附和笑道:“承这位兄弟吉言了。”

骨头汤喝了一半,店家又上了酒,林玄言已经许久年未曾饮酒,委婉退拒,那一对侠侣都是好酒之人,对饮了起来,酒至半酣,男子忽然捶胸顿足起来,说可怜自己一生天赋有限,无法目睹剑仙风采,再过一段年纪,就要被逼着回家接管父亲的布店,青衫仗剑走江湖也只能茶余饭后随口聊聊了。

同样有着侠女梦的红袄女子也红了眼,这段日子他们一同策马绿林,杀了好几个匪贼强人,快意至极,只是人终究是要生活的,这样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林玄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酒后醉言,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他伸出手,在男子女子面前以手指轻轻一抹,然后将饭钱搁在了桌上,走出了店门。

半醉半醒的年轻侠侣在林玄言走出屋门之后骤然清醒,他们瞪大了眼面面相觑,男子首先开口:“我……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道剑。”

红袄女子咽口口水,酒也醒了大半,她心神摇曳,颤声道:“我好像也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一道剑光,起于北漠之疆的苦寒所在,直冲天霄,如大河高挂天际,奔腾呼啸数万里,贯穿苍茫夜色,一直落到南海之滨,所过之处,星月失辉,天地如白昼。

此剑不应在人间。

两人相对无言,只觉得眼眸明亮,似是还残留着那一剑的残影。

红袄女子看着桌前不知何时离去的年轻人,和那桌上叠放的三枚银钱,心驰神遥。

忽然,他们同时回过头。

过道的楼梯口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头戴幂篱的白衣女子缓缓走了下来。

裴语涵一直在二楼喝汤吃酒,此刻已有熏熏醉意。

她下了楼,走向门外,注意到了那一对侠侣痴痴的目光,心想如今自己头戴幂篱,白纱拂面,以他们的修为如何能见到自己的面容?

裴语涵未作多想,走过热气腾腾的屋子,卷起帘子走进了夜色里。

雪已停下,林玄言拐过了一条街角,鬼使神差地又回到那个巷子里,五百年的岁月并未能改变太多,一样的老巷,一样的寒雪,墙壁上的新漆剥落了几回,看着斑驳陈旧,林玄言指间轻轻抚过墙壁,墙漆如雪般剥落了下来,他凭着记忆走着,来到了某个角落。

这是最初叶临渊遇见裴语涵的地方。

左右的人家早已改换了门庭,曾经的那个柴堆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林玄言清晰地记得这些,也一如当年叶临渊那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他走到角落,靠着墙壁,蹲了下去,抱着双腿,所有的修为如潜鱼归渊般沉寂识海,他就像一个落魄的少年,迷失在老城的雪夜里。

当年裴语涵在想些什么呢?

林玄言身临其境,又仿佛灵魂已经超脱了身体,以客观冷漠的姿态旁观着一个白衣少年的命运。

小女孩的想法应该很简单吧,想吃东西,想喝热水,想活下去,想母亲不要生气,想李家能发现冤枉了自己把自己召回去……想有好心人能收留自己。

但这些都是奢望。

如今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身子因为冰冷而颤抖起来,隔了百年光阴,少年的身影仿佛与当年的小女孩重叠在了一起,他能体会到她的寒冷,绝望,泪水干涸的眼睛和空坟般的心。

所以之后她才会心甘情愿做这么多吧。

当初叶临渊站在她的面前对她伸出手的时候,她便将所有的未来都交付给了他吧。

自己终究是比不了的。

醉意微醺的裴语涵缓缓走过人烟萧条的老街,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远远地望了一眼那条光线昏暗的小巷,前尘往事浮上心头,她身子微微摇曳,缓步拐入了那条空寂小街。

她不知道他在。

他也不知道她来。

寒风摇动枝桠,抖落细雪,小巷昏暗,只借了临街三分繁华。

幂篱的白纱轻轻飘荡,如秋时的薄云。

细细的踩雪声远远响起,林玄言蓦然抬头,像是惊醒了一个千回百转的梦。

裴语涵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怔怔地望着前方,看到了那条曾经的小巷,有个年轻人蜷缩在角落里,目光看向了自己。

林玄言痴痴地抬着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袭裙袂翩然的雪白衣裳,怔怔无言。

树枝上抖落下了一朵雪,砸在他的头上,溅在他的唇间,他抿了抿,雪融成冰水,微冷。

裴语涵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前,他并未起身,抬头看着那张白纱帘幕里模糊的脸,一张嘴,雪水便流到了舌间,冻结了所有的言语。

裴语涵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嗓音清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玄言愣了一下,答道:“我没有名字,但是我是一个……剑人。”

裴语涵淡淡地应了一声,微微思索之后道:“剑人啊——那以后你便叫林玄言吧。”

“好。”

林玄言答应道。

裴语涵问:“那你可愿意随我修行?”

林玄言声音微弱问:“管吃管住吗?”

裴语涵点点头,伸出了一只手,道:“自然无需受冻挨饿。”

林玄言看青葱修长的手指,挣扎着从雪地中拔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抓住了那只手。

“从今晚后,我便是你师父了。”

裴语涵握着他的手,正色道。

林玄言撩起下裳的前襟,跪了下去,拜服在地上,一字一顿道:“弟子林玄言拜见师父。”

裴语涵满意地点了点头,清冷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些许笑意,她转过身,道:“走吧,随我回山门。”

林玄言站起了身,被她牵着手,缓缓地走过这条长长的街道。

“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裴语涵。”

“您就是传说中那位女子大剑仙?传说中你一夜之间杀了无数贪官匪贼,千里飞剑来去无踪迹,太厉害了。我有幸能成为你的弟子,估计是上辈子拯救了人族。”

“世人以讹传讹罢了,不值一提。嗯……你说不定真拯救过人族。”

“师父,你能摘下斗笠让我看看你的脸嘛?传说中裴仙子容颜倾绝世间,弟子想看看。”

“以后你自然会见到。”

“我现在就想看。”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逐出师门?”

“哦,弟子知错了。”

交谈声中,两人走出了小街,城市分明的灯火耀了进来,为雪白的衣衫添上了色彩。

林玄言停下了脚步,问:“师父,听说剑宗有四位内门弟子,那如今我便是五师弟?”

裴语涵道:“我曾有位三弟子,后来叛出师门不知所踪,你便顶替他的位置吧。”

林玄言惶恐道:“这样不好吧?”

裴语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少废话,等有时间了,我带你去见见你的师姐师弟。”

林玄言道:“是,师父。”

裴语涵拉着他的手向着城外走去,有意无意地问:“你根骨奇佳衣衫整洁,之前做了什么,怎会沦落到夜宿雪巷?”

林玄言道:“我今天出门,本是打算去找人的,但是找遍了许多地方都没能找到,鬼使神差来到了这里,在街外的店里喝了碗骨头汤,又鬼使神差地路过那条小巷,不想离开。或许……这便是缘分吧?”

裴语涵冷淡答道:“也许吧。那再之前呢?你在做什么?”

林玄言声音缥缈,像是陷入了回忆,“七年前,我偶得机缘,在南海边入了一座洞府,被困三年有余,出来之后又去往了一座海上的孤城,那里的人皆是白发黑衣,三位当家也皆是女子,我与她们一同作战,杀了很多妖怪,最后还宰了一头……见隐境的小小妖孽。”

林玄言试探性地看了裴语涵一眼,想观察她的神色变化。

那幂篱遮掩着的容颜却始终未曾有什么波澜,她只是哦了一声,似是敷衍赞许说:“降妖除魔为我辈修者大义,你做得不错。”

林玄言诚恳道:“多谢师父夸奖。”

裴语涵又问:“徒儿,你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可曾有婚配?”

林玄言诚实回答:“有两个妻子,皆是生死患难识得。”

裴语涵问:“哪两位?”

林玄言道:“一位是清暮宫的宫主陆嘉静,一位曾是阴阳阁的大小姐季婵溪。”

裴语涵点头道:“都是不错的姑娘,莫要辜负,哪日有闲暇,我见见两位徒媳。”

林玄言问:“那师父,我们如今去哪里?”

裴语涵道:“陪为师走走。”

“是,师父。”

林玄言微微低头,侧过头瞥见了裴语涵窈窕起伏的身段,那腰臀曲线映入眼眸,令他呼吸微滞。

他从未想过他们会如此重逢。

他没由来地想起了那个锅碗瓢盆遮天蔽日的夜晚,想起了将她抱在怀里,一路打着屁股入城的羞耻情景,如今时过境迁,她又成了那万人景仰的仙子,前尘往事入梦婆娑,一一如流水。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将身边的女子按在身下,再狠狠教训一顿,如今她这般淡然冷漠,又端着仙子架子,想必会很有趣。只是他很害怕她会真的生气。

裴语涵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望着他,微笑道:“小徒儿,别想着对为师不敬。”

林玄言汗毛倒竖,身子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难道……

裴语涵望着满城雪色,声音悠悠响起:“徒儿乖一点,为师见隐了。”

林玄言惊了一会,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连忙掐灭了自己不敬的想法,诚心诚意道:“师父真是剑法通天!徒儿愿随师父诚心修道,一生望师父之项背。”

裴语涵满意地点点头,又赞许了一句:“孺子可教。”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一直走到了城外。

林玄言问:“我要随师父回山门吗?”

裴语涵道:“不必了,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归家,莫让两位徒媳着急。”

“那登记拜师名册之事……”

林玄言问。

“日后再说。”

裴语涵道。

林玄言神色微异,行了一礼,道:“是,师父。”

两人便在城外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