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节

十步开外,林玄言回身望了一眼那风雪里婆娑的背影,忽然大声道:“师父,你身为剑仙,为何不佩剑?”

“无剑。”

“弟子许多年前为你备好了一柄剑,在老井城那座铁匠铺中,如今剑已铸好,只等师父去取。”

裴语涵身子微晃,定了定神,才嗓音清冷道:“不错,还算孝顺。”

……

遮蔽浮屿的万里云海缓缓消散,那座天上仙岛现于人间,如无光星辰。

圣女宫门在厚重的声音里缓缓推开,苏铃殊木立门外,看着越来越大的门缝,心境如春风拂面,吹起乱絮无数。

那一刻,苏铃殊觉得自己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某个人的附庸与影子。

夏浅斟一身湖色的简单衣裙,妍容鸦发,如平静温软的玉,却又带着蕴藏了万年的宝气珠光。

她望着苏铃殊,浅浅一笑。

站在她身边的叶临渊同样素朴白衣,墨染的长发随意披下,面容刚毅无锋,如敛去了所有寒芒的剑,却有一种让人退拒千里的无端念头。

“苏妹妹,好久不见。”

夏浅斟走到她的身边,抚了抚她的头。

那一刻苏铃殊竟生出对方要将自己吃掉的错觉。

这个念头不过一瞬,夏浅斟嘴角微微勾起,微笑道:“算了,不吓你了,从今往后,你彻底自由了。”

话音如刀,无形落下,斩去千丝万缕。

苏铃殊觉得身子一轻,那些曾经束缚着自己的执念和记忆烟消云散。

她曾经无数次思考自己是谁,但如今真正做了自己,她却并不觉得开心。

夏浅斟的衣袂带起微风,拂过苏铃殊耳畔的一绺细发,春风过,浮屿的雷火渐渐平息,花卉渐次苏醒。

叶临渊深深第看了她一眼,走过她的身边,平静道:“从今往后,好好修行,将来你会成为浮屿新的首座。”

苏铃殊并没有因此觉得高兴,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依旧包裹着她,她问道:“我能去游历天下吗?”

“可以。”

“那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取剑杀妖尊。”

“非杀不可吗?”

“是。”

叶临渊说完这一声,向着远方走去,人群向着两边分开了。

苏铃殊明白,如今整个天下,邵神韵是唯一可以威胁到他们的人,杀了她,之后漫长的修道岁月才可以平静,他们要斩开这方天地去往更大的天地看看,哪怕有千万难。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叶临渊已入见隐,那他出剑,哪怕是那位妖尊大人也得身死道消吧。届时北域将彻底天下大乱,无数妖怪都会死去,整片北域说不定都会被荡平。而届时叶临渊或许会做一个甩手掌柜,再不过问天下浩劫,只与夏浅斟潜心修道,甚至破开见隐境界,打碎这片虚空迷障。

野心勃勃。

金书三万年让他受益无穷,贯通了有史以来所有的道法,却竟未能动摇他心性分毫?

苏铃殊只觉得背脊发冷,不再多想。

如今他要杀妖尊,谁又拦得住呢?

偌大的浮屿,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对天作之合的道侣身上。

见隐的境界如大风吹伏百草,令那些心高气傲的修士生出只能跪拜不敢直视的冲动。

而在无人关注的地方。

那座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代刑宫,宫门缓缓打开。

白折走出之时,已是满头白发。

此刻,叶临渊与夏浅斟并肩站在浮屿的观神玉台上,今夜,只要他们前往承君城,将邵神韵斩于地牢之中,从此修行之路便高枕无忧。

“先随我取剑。”

叶临渊道。

他牵着夏浅斟的手,脚尖轻轻抬起,向着虚空踏出一步,他一脚还在玉台之上,一脚却已经落在了千里之外。

但他这一脚未能跨出去,一柄古拙长剑横亘在他的身前,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规矩。

不知何时,白折已然站在了叶临渊面前,麻衣白发,容颜苍老,剑先至,人随后便至。

众人这才想起,那座代刑宫也已关闭了七年。

在所有人都觉得白折首座折了心气,可能要死于这个死关之时,规矩剑破空而至,停在他与叶临渊之间。

叶临渊看着身前那柄古拙沉钝的长剑,上面的刻痕历经千年未曾生锈斑驳,清晰地镌刻着方方正正的纹路,一如白折眉角苍老的皱纹。

叶临渊笑问道:“白先生要拦我?”

白折长发覆面,形容枯槁,如诵读经文的苦行僧一般,他声音苍老道:“七年之前,你的行事便已在规矩之外。当时我未敢问剑,如今你要剑临人间,我便自然而然醒了,也自然而然来了。”

叶临渊道:“我与七年前的我已是天壤之别,你当时未出剑,此生便也失去了出剑的机会。”

白折点头道:“我明白,但我仍想试试。”

叶临渊悠悠道:“听说多年前,你曾以剑伤过语涵?”

白折道:“我与裴仙子在雪原上有过一次交手。”

叶临渊问:“她当时出的第一剑是什么?”

白折道:“拨云开浪。”

叶临渊点点头,将手伸到背后,作拔剑状,剑锋摩擦沙石般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背后宛如真的有一柄绝世之间,随他心意缓缓出鞘,叶临渊的声音契合着拔剑声响起:“那便是此剑吧。”

白折静静地看着他,问:“你还没有自己的剑?”

叶临渊道:“很快便有了。”

白折想到了那个传闻,悠长叹息,他将规矩抵在身前,一如当年般低声喝道:“剑名规矩,天下雪走。”

……

林玄言回到家中,在陆嘉静的盘问下将今日遇见裴语涵的事和盘托出。

陆嘉静嗤笑道:“你们师徒真是擅长装疯卖傻啊,接下来呢?老老实实做人家徒弟,再没有非分之想?”

林玄言道:“语涵如今能有这般心境,或许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陆嘉静疑惑道:“她真的已经见隐了?”

林玄言道:“我也不确定,她说是就是吧。”

陆嘉静叹了口气,有些气馁。

过去她也曾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女,如今百般波折,升境堕境都成了家常便饭,辗转这么多年,却仍在化境,连年仅二十多岁的季婵溪都比她厉害了。

林玄言安慰道:“我与季姑娘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还不是都听从静儿调遣,将来我们成立一个隐世宗门,静儿担任教主,我们左右护法,如何?”

陆嘉静冷笑道:“然后教主被左右护法轮流欺负?”

林玄言眯起眼笑看着她,脑海里已经脑补起了那个动人的画面,心里痒痒的。

门忽然被推开,季婵溪跑了进来,蹙眉道:“外面……好像出事了。”

三人跑了出去。

门外,大雪如珠帘倒卷般排空而上。

每一片雪都似是一柄剑。

南宫的房门也已推开,她看着漫天倒卷的残雪,神色凝重。

在昨日得知邵神韵被封印在乾明宫地牢之时,她便心绪不宁,她与林玄言商议,今夜之后,他们便联手撕开轩辕王朝的护国大阵,救出邵神韵。林玄言对此没有异议,七年之前,他也曾对邵神韵许诺过,将来某日,要借她一剑。如今也正是还诺的时候。

于是这一夜变得无比漫长,南宫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似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如今见到这大雪倒卷,她更难平静。

林玄言伸手接过了一片雪花,摊在手心,雪花奇巧的纹路如被剑细细雕琢过,带着锋芒锐意。

老井城中,裴语涵掀开了那铁匠铺子的帘子走了进去,打铁声迸溅着火星,眉目苍苍的铁匠抬起头看着幂篱女子,放下了手中的铁锤,将烧红的烙铁兹入水中,白雾腾起,他一瞬间像是苍老了百岁。

“姑娘可是来取剑的?”

老铁匠问。

“是。”

老铁匠从琳琅满目的剑架上随手取下了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递给了裴语涵,道:“这是我最得意之作,耗尽了平生心血,我曾无数次想过它未来的主人会是谁,如今仙子既来承剑,那它便终于有了归属。”

裴语涵接过了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剑,手指抹过剑身,剑上铭文霎时如流火涌动,璨然明亮,裴语涵喟然长叹:“先生不愧为绝世之匠人,能铸如此绝世之剑,定可以名留青史。”

老匠人站了起来,双手负后,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挂在墙上,长短不一的剑,随着他目光流动,屋内如有秋风起,吹得长剑叮当碰响。

“如果可以,七百年前,我还是愿意做一个史书唾弃的昏君。”

老铁匠自嘲地笑了笑,浑浊而苍老的目光望着裴语涵,道:“请裴仙子为此剑赐名。”

裴语涵看着剑,手指抹过剑锋,划出一滴血,她将这滴血滴在剑尖,长剑所有的纹路刹那如火,她看着这柄流火璀璨的绝世之剑,思怵片刻,微笑道:“便叫……三月吧。”

“三月……不错的名字。”

裴语涵卷帘而出。

恰好望见满天雪幕倒卷而上。

她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天穹,将剑归于鞘中,向着长街尽头走去。

……

方圆碎裂,规矩剑哀哀颤鸣,徘徊在白折左右,如涕如诉。

他的身前已经不见了叶临渊的身影。

方才一次撞剑,将浮屿硬生生撞退了数百丈,堪称惊天动地,他能斩出如此一剑,本该觉得平生足矣。

可终究还是有些遗憾。

白折抬起头,看着那片虚无缥缈的天空,他的脸上尽是血,麻衣上也是血,指间都是血,他一身修为缓缓流逝,在那撞碎了那一记仙人之剑后,一身钢筋铁骨般的身子亦不堪重负,千疮百孔。

连自己都不过一剑之力,那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他呢?

白折收回了视线,默然合眼。

血流成浆,渐渐干涸。

承君城中,某条僻静的老街之外,忽然出现了一对年轻的道侣。

男子白衣墨发风姿郎朗,女子湖色裙衫姿容倾城。

男子撑着一柄木伞,挽着女子的手缓缓走来。

他们凭空出现,却毫不突兀,如落在春泥间的残红和打湿伞面的雨滴。

雪已不再倒卷而上,纷纷落回了人间。

林玄言起身,与陆嘉静对视了一眼,知道有人来了。

宅院的大门被推开,林玄言望着门口站立的那对道侣,平静道:“有失远迎。”

陆嘉静站在他的身边,道心飘摇。

林玄言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没事。”

陆嘉静嗯了声,看着这位五百年未见之人,看着那平静而冷漠的眉眼,絮乱的心境逐渐平静。

叶临渊与夏浅斟穿过皑皑的庭院,走到了石阶下,他看着陆嘉静,看了好一会,行了一礼:“师姐好久不见,这些年叶某让师姐受苦了。”

陆嘉静冷笑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林玄言挡在陆嘉静身前,道:“今天你该不会只是来叙旧的吧?”

叶临渊看着他,道:“七年前,你能逃开那个必死之局,我颇感意外,这令我合道之日晚了七年,但你终究逃不了一辈子。”

季婵溪也站起了身,站在林玄言身侧,握住了他的手,望着叶临渊的眼神锐利得像是刀子。

“你就是传说中那个大剑仙?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在这里故弄玄虚废什么话!”

季婵溪指了指夏浅斟,厉声质问:“你自己上还是和这个女人一起上?”

叶临渊看着这个黑衣黑裙的小姑娘,温然笑赞道:“后生可畏,如此年纪便入通圣,比我当年更强。只是可惜,年纪终究太小。”

季婵溪神色更加不耐烦,她道:“要出剑便出剑,啰嗦什么啰嗦?”

叶临渊道:“我此来不为出剑,只是取剑而已。”

说完之后,他回身望了一眼,笑问道:“怎么不见失昼城大当家,听闻大当家风采绝伦,叶某早就想见一见。”

林玄言眼色阴沉,沉默不言。

方才叶临渊出现在长街上的那一瞬,他便心生感应,知道了对方的目的。他留在了宅中,但让南宫设法避开叶临渊,直接前去乾明宫,想方设法救出邵神韵。

若是叶临渊真的入了见隐,那么这一战多一个南宫也没有意义,况且他有信心,只要是季婵溪持剑,他们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南宫真的能破开封印救出邵神韵,那么几人联手,甚至有机会直接将他杀了。

但是刚才,叶临渊说出取剑二字之时,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忽然涌现心头,失昼城三年,他的道心早已坚如磐石,而如今随着叶临渊的出现,却隐隐有了松动的征兆!

叶临渊只是稍一思索,便洞悉了南宫的去向,微笑道:“大当家虽然道法通天,但承君城大阵亦不是纸糊的。也罢,稍后我便去见一见那位大当家。”

林玄言心中骤然绷紧,他将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握住了季婵溪的手,他能感觉到,季婵溪的手心亦满是汗水。

叶临渊看着季婵溪,伸出一只手,淡然笑道:“借你夫君一用。”

与此同时,林玄言大喊道:“同心!”

季婵溪闭上了眼,下一刻,她骇然睁眼。

她与林玄言握紧了手,心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断了,无论如何也勾连不到一起。

叶临渊微笑着看着他,如出一辙地喝道:“同心。”

巨大的心跳声在宅子中扑通响起,林玄言一个趔趄,身子前倾,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叶临渊,浑身颤抖,背心皆是冷汗。

只是肉身化剑,魂魄离体的前兆!

陆嘉静同样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难以言表。

能与林玄言心意相通者唯有她与季婵溪,叶临渊又是怎么做到的?

她想不通其中关节,但是下意识地捏紧了林玄言的手,大喊道:“你给我回来!”

叶临渊依旧伸着手,看着林玄言痛苦不已的神色,平静道:“持剑者唯心意相通耳,你生为剑灵,在这世上能与两位女子真心相爱,殊为不易。但是你偏偏忘了,这个世间,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你的记忆是我给你的,你的肉身是我替你选择的,你的人生道路是我替你谋划。纵使你后来偶得机缘,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但那只是人生某个节点的选择,虽事关重大却无法改变根本,可你依然是我啊,这些联系比血脉更深,你又如何斩得断呢?”

“你与当年的我,何其相似啊……”

叶临渊手指一转,似隔空遥遥虚抓,此刻林玄言的身影已经渐渐变得虚幻,他的法相向着叶临渊的方向不停前倾着,似是随时要凝成剑,被叶临渊握在手中。

陆嘉静与季婵溪皆脸色苍白,她们死死地抓着林玄言的胳膊,陆嘉静眼眶微红,她的指甲都深深扎入了林玄言的胳膊里,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松手,便可能是一生的诀别。

回到轩辕王朝之后,她也曾想过与叶临渊的见面,她甚至还以为,自己能与他相逢一笑,达成和解,但是此刻一切成空,她只痛恨自己为何命运多舛,境界太低,无法将眼前那个面带微笑的男子一剑斩死。

季婵溪同样咬紧了牙关,她一身修为尽数涌出,想要死死将林玄言锁在原地,但是在这场拔河之中,林玄言依旧一点点向前倾着,一向骄傲的她甚至记得有点想哭,想干脆放开手,直接扑向叶临渊,与她生死厮杀,但是她又无论如何不可能松开手。

林玄言识海涣散却又莫名地清醒着。

他也设想过许多次与叶临渊相见的场景,他曾经一度觉得,哪怕叶临渊已经步入见隐,他与季婵溪联手,也至少可以平分秋色。若真的要大动干戈一战,那也必定是连战数月,惨烈至极。但是他没想到,两人才一照面,便是如此简单干脆的碾压。

对于叶临渊对自己心神的召唤,他竟然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切,早在自己降生之时便已经被设计好了吗……

“谁和你一样了……少恶心我。”

林玄言此刻面容近乎扭曲得不似人形,他心脏剧烈地震颤着,话语从牙齿缝中迸出,气若游丝,难以听清:“静儿,婵溪,抱歉……”

叶临渊面色微变,笑容骤然敛去,他喝道:“住手!”

林玄言用最后清明的意识勾连上了那枚圣识,剑火燎燃圣识,在识海中掀起巨大的旋涡,这个旋涡以恐怖的速度扩大着,叶临渊清晰地感受到,这道狂暴的圣识会在不久之后撕碎林玄言,如果自己强行取剑,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陆嘉静同样察觉到了,她看着林玄言颤抖的虚幻身影,脑子一片空白,差点虚脱倒下,季婵溪同样感受到那股几乎自爆的力量,她拼尽修为想要将其压下去,却都像是飞蛾扑火,她心如刀绞。

他知道自己此次成剑便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不如去死。

“不能陪你们偕老了……还有语涵,只好下辈子再喜欢你们了……”

陆嘉静与季婵溪心知已难以逆转,都是满脸泪水,叶临渊轻轻叹息,垂下了手,漠然道:“可惜一柄好剑。”

心念神魂抽离体外,林玄言所有的念头要归于沉寂。

最后的意识里,他像是立在一处空空寂寂的灵堂,周围皆是这一生破旧的残存影像。

陆嘉静与季婵溪的哭声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