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节

他的字正好写到了“以安民心”的‘安’字最后一笔,他缓缓抬头,停下了笔,搁在架上,他站起身子朝着殿门外走去,两侧的侍卫连忙起身跟随。

走到乾明宫的殿门口,他抚了抚额头,默然叹息道:“朕终究不能装成一个瞎子啊。”

试道台前早已大乱,各派弟子早已结出大阵随时准备御敌,但是出于那个黄衣童子的身份众人都不敢贸然动手。

轩辕帘面色铁青,自从轩辕安消失之后,他便一改纨绔作风,开始讲究风度讲究君子,他那么做都是为了做给皇帝看,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皇储。为此,他甚至开始学习诗书棋乐,也极少出入风月场所,但是今日轩辕安的再次出现让他心绪大乱。

乾明宫的正殿之前悬着四个字“天下大安。”

安字是皇上最爱的一个字,他把这个字赐给了最宠爱的妃子的儿子,寄予厚望。

而轩辕安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便被冠以神童的美称,他甚至优秀到让皇帝动了立太子的念头,轩辕帘岂能甘心?

同样的事情做第三遍又怎么样?他相信没有人能找到证据,因为动手的人太过强大,太过清贵,以至于不会把那人与杀人联想到一起。

那人便是清暮宫宫主陆嘉静。

那是一场他们之间的交易,事后他也确实完成了陆嘉静交待他的事情,两不亏欠。

轩辕帘下意识的望向了陆嘉静,他不明白,为什么轩辕安还活在这个世上。

陆嘉静望向轩辕安,神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今天。

那一夜她本想除掉轩辕安,但是一个面覆甲胄的红衣人出现了,同样,他们之间也做了一个交易。

此刻楚将明一身红衣高高的立在台上,神色冰冷,感叹道:“兄弟相欺,手足相残,你们皇家那是泥沼深渊也好,龙潭虎穴也罢,都与我北域无关。

今日楚某不过奉命而来,以你们轩辕王朝的四皇子换一个人,有没有能管事的?来一个。”

轩辕帘尽力平复心绪,问道:“你想换何人?”

楚将明道:“白木煞。”

轩辕帘蹙眉道:“妖王白木煞?呵,你们自己的妖王来我们轩辕王朝找人作甚?”

楚将明淡淡道:“十数年前,白木煞不肯臣服妖尊大人,为了躲避追杀潜逃入轩辕王朝,立下血誓,为轩辕王朝效力,成为王朝的一枚棋子。

那是妖尊大人忙于收拾北域余孽,无暇管束,近日北域形势渐稳,趋于一统,便派楚某来算一算这陈年旧账了。”

什么?那位曾经以凶狠暴戾闻名的妖王白木煞竟然藏匿于皇宫之中?那么白木煞真身究竟为何人?

各宗门主神色各异,各怀心思,而有些与世俗王朝接近的人则已然猜测到了那人身份,只是不作多言。

全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南绫音俯下身子拾起衣裳为陆嘉静披上,随后望着高台的某处,冷笑道:“你们轩辕家的家事可真乱啊,先前对上那一掌时,我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没想到竟是如此。”

话锋直指那位修为高深莫测的姚姓老人!许多云里雾里的人忽然恍然明白,不由直冒冷汗,他们一直以为,姚姓老人是皇族供奉的不世出的高手,从来不曾想过竟然....

“姚?妖?原来如此啊,居然改了这种名字,也怪我第一眼居然没认出你。”

楚将明轻轻笑道:“你们口口声声说着斩妖除魔,最终不也是包庇天底下最大的魔头之一?”

众人直冒冷汗,进退两难。

而几位宗门门主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在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杀意,轩辕王朝的家事他们管不着,但是妖王临城,自然必须诛杀。

姚姓老人魁梧的身材莫名矮了几分,他低低叹息道:“老夫早已不叫白木煞,如今的名字是姚战,轩辕皇家的供奉,姚战。”

四下默然无声。

忽听有人拍手笑道:“好,好,姚先生,你既已此言,轩辕家定然不会弃你不顾,而此妖敢如此猖獗皇城,定然要诛杀于此。”

一个身穿五爪龙袍的中年男子在侍卫的簇拥中从皇宫中走出,他从容不迫,体相庄严。

在场的民众,不论是高官望族还是富商巨贾纷纷下跪高呼圣上,而山上修道神仙则可见帝王不跪。

楚将明眯起了眼睛,轻声道:“轩辕奕,你终于出现了。”

话音未落,楚将明神色一变,他望了一眼脚边,那黄衣童子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周遭的气息已然被搅浑了一般深浅难测,仿佛有一座大阵已经在无形中打开,周围的空间都变幻了位置。

那自然是护国大阵,但是即使是轩辕王朝赫赫有名的护国大阵,也绝不可能在他眼皮子低下偷走一个人,难不成是那位传说中深居皇宫不出的绝世高手?

不明之间,轩辕安已然出现在了帝王身前,轩辕奕喟然长叹,他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少年却下意识的避了避,相对无话。

轩辕奕长叹一声道:“安儿,是朕愧对于你。”

轩辕安终于往他身边靠了靠,只是神色依旧拘谨。

这位人间至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望向了接天楼上妖王楚将明,声音威严。

“杀无赦!”

没有了四皇子作为要挟之后,各宗门主对于斩妖之事便再无顾忌。

北域妖怪修行天生困难,在他们的境界里,化境便几乎是修行的顶峰,传说中更是没有妖怪能迈入通圣,但是妖族天生天魄强硬,与人类同境界对敌,几乎普遍要比人强上一至两境。

可是天不眷顾妖族,一个以化境为顶峰境界的种族能掀起多大的浪潮?纵使楚将明的化境比人族化境高手要更强,但是又能如何?如今在皇城之中,所有气机以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他又能逃往何处?

萧四弦率先催动身影腾空跃起与楚将明隔空对峙,冷声道:“你一个北域妖王,不在你的妖域作威作福,居然敢来人间找死,就让萧某的玄门青紫气领教一下妖族的化境之能。”

其余宗主皆附和道:“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本分,迟则生变,我们一同出手,将之迅速击杀,任他体魄再强悍又能如何?”

其余人皆是点头称是,来此的弟子也皆是宗门的佼佼者,结阵变阵皆得心应手,一座座大阵列于城中,星罗棋布,众人眉宇间皆是自信。

被众人围攻,楚将明却依然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大限将至的慌张。

轩辕奕望着他,同样平静,天生帝王气度不怒自威,他的身边有一位宦官一步跨出,地面便被踏出了裂痕,他同样是皇族供奉的高手,名为赵端山。

他体魄强如金刚,据说曾经追杀一个土族大妖,辗转千里,连凿穿十余座山脉依旧不损丝毫皮肉,最终将大妖砸死于陷空山中,而陷空山也塌了大半,他淬体炼魄百年,即使比起妖族也只高不低。

他拦在轩辕奕面前,一身强横修为爆发,肌肉裂衣而出,泛着淡淡的金色纹路,他望着楚将明,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还当你有何倚仗?承天城十三座城门便是十三座关隘,每一座都有一位震国金身鬼将镇守。”

随之他话音徐徐而落,那十三道城门之上竟然真的隐隐浮现出了金色的影子,巍峨有如实物。

有的金身鬼将手持双剑,有的肩扛大斧,有的三头六臂神色狰狞,有的面如枯瘦如苦行僧合十双手,十三尊鬼将神态各异,却各自有玄通道法。

赵端山握紧双拳,神色冷漠,此次露出许多皇族家底,不仅是为了降服妖王,同样也是敲山震虎,让那些心怀不轨的神仙势力自己掂量。

“承天城便是一座樊笼,任你是大罗金仙也无法逾越,大阵已启,今日吾等便....”忽然间,赵端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骤然扭头,望向了城门的北处,神色震惊到了极点。

所有人一同北望,神色震撼。

一座小山般高耸而起,背负龟甲手持双锤的金身鬼将忽然如瓷器般寸寸开裂,一道道金光如落雪般自天穹剥落,鬼将不停挥舞双锤,惨叫与嘶吼响彻皇城。

仿佛有什么力量轰然撞上,第一尊金身鬼将倏然破碎,裂纹中涌现的金光一束束照彻皇城,城上苍穹也似变了颜色,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如今却有黑云翻滚而至,一片暴雨将泻般的阴鹜压抑,所有人都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海岛,道心飘摇欲坠。

而楚将明已然单膝下跪,他对着虚空的某一处俯首抱拳,神色毕恭毕敬。

“参见妖尊大人。”

皇城之上的气息被抽荡一空,仿佛烈日当下,空气灼烧扭曲,千万里河床干涸龟裂。

护国大阵之上,如同被火把灼烧般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天光射入,一个极速的血红色身影穿针般掠过。

没有磅礴的妖气,取而代之的只是每个人心头一点淡淡的异样的压迫感,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掉以轻心。

血红色的身影直直的撞向第二座城门,手握天雷鼓的金身鬼将翻手锤天雷,一时间雷鸣大动,当空劈下,天罚随雷声滚滚。但是雷声才响,还未落下,那面流铄金光的天雷鼓便轰然破碎,金身鬼将同样寸寸崩裂。

那血红色的身影冲向第三座城门,第三位金身鬼将瞬间被撞成齑粉,连惨叫声都无法发出。而那身影却没有丝毫的阻碍,一路势如破竹,锋芒无可阻挡,连破六座城门之后,第七座城门轰然洞开,不敢再作丝毫阻拦。

第八,第九,一直到第十三座城门纷纷开启,金身鬼将俱退身让步,仿佛来者才是世界上最大的鬼!

似秋风吹拂,连过承天十三门,拦者尽死,那血红色的身影凌空而立,来到了所有人面前,大放光明。

明明是妖,为何能有如此光明之大气象?

等到万籁俱静,人们于尘沙间仰头,如望天上高悬明日,天上金光落如流金,华美似烟花坠线,一道夕阳色的长虹砸入场间,衣衫飞舞的猎猎声如秋蝉嘶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袭坠落到场间的红衣,楚将明连忙从接天楼上一跃而下,落到试道台中跪下,他可不敢站在比妖尊更高的位置上。

所有人包括林玄言在内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来人,看着那一袭血红色的身影,传说中叱咤北方妖域,据说是长有三头六臂面部狰狞的恐怖妖怪,居然是一位女子!

她淡然的站在场间,一身红色的连衣裙袍,腰束暗红色的裙带,下身是开叉的红色长裙,前襟垂落覆盖至小腿中央,后摆垂至脚踝,玉白的修长大腿若隐若现。

她的眉目极美,但是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不是美丽,而是盛气凌人,她乌黑的长发流泻如绸缎,简单绾成的一个发髻上横插着一根简单的长方形乌木簪子,两道细红的丝带绕着木簪垂落,一直落于腰间。

场间许多人甚至有一瞬为之倾倒,若世间真有倾国倾城,便大概如此了吧?

她气度从容,负手而立,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在场的任何一人身上。

她平静的看着远处庄严耸立的乾明宫,裙袂飘舞,仿佛皇城的巍峨浩荡在她眼眸中不过最寡淡的一片剪影。

她微微抬首,望向了台中的某处,目光轻描淡写而过。

林玄言浑身一抽,那一瞬他明确的感知到,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了自己。

裴语涵站在他的身侧,按剑而立,那剑是赵念携带的雪牙剑,剑本为魔剑,此刻不停的哀鸣。

等各门宗主缓过神之后,纷纷亮出神兵利器,一时间,兵戈之声叮当作响。

妖尊的目光悠悠环视场间,那双像是没有聚焦的眼睛却是无比澄澈,那姣好的容颜上甚至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

最先说话的是那位姚姓老人,恭敬道:“妖尊大人,许久不见。”

妖尊却丝毫没有理会他,她望着众人,忽然莞尔一笑,轻声道:“听闻人间素来轻视妖域,以为蛮夷,今日本座已至此间,可有领教?”

她的声音清凉如水,缓缓流过在场的每一人的心间,那种声音里,仿佛世间最大的喧哗都会归于舒缓沉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玄门宗门萧四弦,他半身青气半身紫气,身上雷电共舞,比起那日萧忘所使出的淳朴罡烈何止一倍?

在他眼里,妖类最强不过化境,无法问鼎真正的大道,又有何惧?他沉声道:“我有一拳要问问你这妖女。”

紫电青霜如大雨磅礴,当头灌下,声势之强骇人听闻,青紫气瞬息便近,妖尊不退反进,一身红衣被紫电青霜照拂,泛着碧光。

妖尊淡然道:“青紫气,青为霜,紫为电。以阴寒凌厉为本,旁征博引以气象,凝于拳身,声势还算不错。不过一味假于天象,太过重意轻形,不过外强中空罢了。”

苍红色的袖袍如霞虹鞭过,妖尊悍然出拳,拳自袖中生,平淡无奇,直取中门。

萧四弦却瞬间面色大变,他厉啸一声,一手青霜,一拳紫电,如擂鼓般当空灌下,似雷神行云布雨。

“变形不变质罢了。”妖尊淡然一笑,左手连出三拳,一拳凿碎青气,一拳凿碎紫气,一拳直逼心口。

萧四弦骇然变色,身形飞快后遁。

其他人自然也反应过来,天机阁阁主魏峰当空一拍,两道黑白弦线纵天而下,而与此同时,妖尊的脚底浮现出一道道泾渭分明的黑线。那是纵横宗的手笔。

“阴阳弦丝,天罗棋盘。”

妖尊语气平淡道:“本该同属一宗,只是在施法调气上微有不同罢了,都没有跳出阴阳两极的局限。”

妖尊轻轻跺脚,一模一样的两道黑白弦线纵横铺开,只是与原来的颜色恰好相反。

此刻天机阁魏峰已然当空拍掌而下,掌心似有阴阳双鱼卷成的罗盘交缠扭动,他口中大喝道:“妖孽受死!”

妖尊不急不缓,同样还以一掌,两掌相对,悄无声息。片刻之后,魏峰的身影踉跄跌出,口吐鲜血。

一掌便重伤天机阁阁主,这是如何骇人听闻的妖力?

“阴柔不足,刚强有余。须知运转弦线之时当刚柔相济,心如止水。”妖尊清冷言毕,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各大高手岂能看一个妖女在自己面前如此叫嚣?同为人间两大宗之一的阴阳阁自然不可在此刻退缩,季易天在第一尊金身鬼像破碎之时就知道自己不是来者的对手。

但是他依旧要出手,他并出双指,中指盖于食指之上,做落子状。他身前一瞬间星罗棋布,无数黑白气团犹如黑白子一般静默悬浮。

妖尊淡然一瞥,做出截然相反的动作,她食指压于中指之上,心中默念诀印,同样一瞬间,黑白颠倒。

妖尊淡然向前一步,缩地成寸,她一步来到了季易天面前,一拳笔直击出,快如闪电,拳意不可寻,众人耳畔只觉得炸响了十六次,红衣妖尊一瞬间连出十六拳。

季易天身前黑白子瞬间崩裂,纵使他有秘甲护身依旧倒飞了几十丈才在弟子搀扶之下停下身影。

她向前再跨一步,那一步明明是向前跨的,她的身影却移到了身后。

那位声名赫赫的雪潮刀杨君已然单手握住刀柄。

妖尊发出低低的一喝,喝如龙吟凤唳,刀锋颤鸣,竟在刀鞘内炸响了一道闷雷。

杨君抽刀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双手颤抖,神色震惊到了极致,那鞘中长刀,竟然未来得及出鞘便被崩裂成了一百余片碎钢!

妖尊走在人群之前,脚下踏着玄妙的节奏,又似闲庭信步,许多凌厉的功法都擦着她的身子而过,她身影穿梭,空灵玄妙,无迹可寻。

身影游刃有余之间,忽有一拳从天而降,来者通体金光,肌肤上泛着晦涩难懂的符箓文字,那些金色文字似一条条缠绕周身的丝带,带着他的身子猛然下坠,重若千钧。

妖尊的身影在空中一顿,她眉眼垂下,拳臂却是猛然上抬,笔直而起,两者拳锋相接,不差毫厘。

妖尊的停在空中的身影被硬生生撼落至地,她红色的裙摆翻滚如浪,卸去那一拳的余力。

出拳者同样被震飞,周身金色文字绕之旋转,他连做了许多个翻滚堪堪卸去力道。

那人是六大宗门之一的天澜拳宗的宗主杨撼峰。

他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受伤下垂的右臂,眼中却是钦佩之色,感叹道:“不愧是北域妖尊,这些年敢硬接我拳之人唯你一人。”

妖尊淡然道:“一拳四劲,各劲之间推波助澜将拳意推至巅峰,可当宗师二字,比起玄门的拳法更知返璞归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