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节

闻言,杨撼峰竟是愣住了,那一刻他竟有流泪的冲动,这些年论拳法,天澜宗总是被玄门压过一头,所有人都觉得玄门的运功心法更为高明。

他一直很自责,他觉得是自己学艺不精愧对先祖,但是他没有办法解释,因为他一切实力至上,他无法战胜萧四弦便代表着天澜拳法始终比玄门青紫气矮上一筹。

而如今这位魔头的话算不算是为他正名了呢?她若不是北域妖尊,他定将其引为一生知己。

杨撼山感伤之际,妖尊已然连行十余步,破了四宗道法。

她血红色的裙裳上未沾片尘,而她的身影也像是春风无意间吹起的蝴蝶,穿花过柳,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的力量。这种轻盈与沉重之间的矛盾之间,她似乎就站在那个最平衡的点。

又有暗箭袭来。

天云山也出手了,天云山以奇诡身法着称,擅暗杀之术。天云山时代相传非世袭,每代宗主易姓不易名,此代宗主为李天云。一身奇诡道法神出鬼没,已然臻至化境。

妖尊毫不理会,一拳击出。

那一拳却落空了,她的拳砸碎了一个扑面而至的残影,妖尊轻轻咦了一声,忽而淡然一笑。

李天云的身影一瞬间在空中显化了两百六十道影子,他有无比自信,仍妖尊道法通天,也无法在短时间辨别出自己真身所在。

两百六十道身影里三层外三层铁桶般围得水泄不通,所有身影一同高喝,拳随声出,声势浩然。

妖尊嘴角微挑,清冷道:“欲修其术,先正其心,旁门左道如何入得大道?”

空气中传来了无数的爆裂声响,那一瞬,妖尊连出两百六十一拳,她根本没有多费力气去找,你有多少身影,我便击碎多少!

砰然一声间,李天云的身影吐血倒飞而出,与此同时,所有的影子都烟消云散,天云山众弟子连忙飞身而去搀扶宗主的身影,李天云瞳孔通红,神色震惊而不甘。

一道新月绽放于皇城之上。

那是一道剑光,妖尊抬起眸子,瞳孔被剑光照得雪亮。

一剑天上来,那是裴语涵的剑,是轩辕王朝寒宫剑仙的剑。

妖尊难得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她伸手探向了剑光,如只手摘星,空手接下了那道剑光。

裴语涵不依不挠,天地剑落如雨,一道道玄寒之气自剑刃喷薄而出,笔直切断,剑光是曲折的,其间隐藏的剑意却凝成一线,线如雨丝乱坠。

叮!

红衣如鹤当空翩跹舞动,她双手合十,竟硬生生的夹住了那柄剑,妖尊身子忽然急转,红衣飘舞,风声赫赫,裴语涵的身子也跟着转动。

所有的变化只是刹那之间,又是叮地一声,两道身影一红一白相对错开。

裴语涵立于对面,急促喘息,神色不甘,她的手里已经没有了剑,她竟然被人硬生生的空手接白刃了。

妖尊自下而上扫视了一眼剑锋,便将它抛给了裴语涵,妖尊轻轻叹息道:“剑意已得真意,不愧是五百年前剑圣叶临渊的弟子。奈何剑心蒙尘,大道无期。”

裴语涵身心剧震!她接过剑,沉默不语。她自然知道剑心蒙尘指的是什么,最终,她对着妖尊深深抱拳,收剑退后,这是她的一份尊重。

俞小塘连忙跑到了裴语涵身边,轻声安慰道:“师父别伤心,你已经很厉害了。”

妖尊目光轻轻掠过俞小塘,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幽幽。

她一路而来,一路破了十六宗绝学,闲散行至场间,望着神色落魄的各宗掌门,微然一笑。

乾明殿前,尽是黄紫衣冠,赵端山立于皇宫贵族之前,如皇殿与妖尊之间横亘的一座大山。

妖尊的目光悠悠落到他的身上,似一片不轻不重的鸿羽。

“让赵某领教一下阁下高招!”赵端山深吸一口气,如龙汲水一般,周身忽然大风,仿佛他口鼻之处有漩涡涌动,所有灵气都吸入了肺腑之间。

赵端山方才一直未出手,就是等妖尊被十六宗门掌门消磨一些力量。他相信,虽然妖尊看上去气定神闲,但是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连破他们的招法定然极其费力,她也绝非表面上这么轻而易举。他自认自己绝无可能赢,但是也不会败得太惨。

赵端山吸气沉气,身上犹如镀了一层金,妖尊静静的看着他,等待他出招。

赵端山开始狂奔,先是极小的碎步,接着步子越来越大,转而大开大合,气势恢宏,有挟泰山以超北海之势!

一拳当头挥下,足够纯粹,足够干净利落。

妖尊一动神色,一拳出现在了赵端山的额头前。

那一拳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丝毫征兆,更没有人看到她挥拳的动作,那一拳似乎一开始就摆在了那里,赵端山迎面撞来,他拼命侧过脖子想要躲避。

但是这一拳太快太快,拳头砸上了额头,赵端山气势逼人的拳头还未来得及落到实处,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地上,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妖尊没有再多看这位不世出的皇族供奉高手一眼,望着众人,漠然道:“本人邵神韵,还有人要上来讨教么?若是无人领教,那本座便处理一下我族私事。”

话音一落,高台之上身材魁梧的姚姓老人瞬间感觉身子被重物压迫,似有一座大山压于肩膀,那是一种远古般的威压,来自最久远最深沉的血脉骨髓里。

“妖尊大人孤身一人来我承天城,果然气度非凡,令人折服。

但是妖尊若真当我承天城只有这些手段,那也是低估我皇城千年传承了。”当朝皇帝轩辕奕面露微笑,临危不乱。

周遭大臣也松了一口气,当今天子就该有此风度,任你何人当前,依旧镇定自若。

自称邵神韵的妖尊负手而立,望着这位人族的当朝的天子,悠然道:“若是你们皇族还有什么其他手段,尽管施展便是。”

神气悠悠的邵神韵忽然眉头一蹙。

皇城之中,飞出了一道光。

邵神韵飞速撤动身子,在空中毫无规律的变幻影子,那道光犹如龙游九天,划过一道又一道雪白华丽的弧线,绕着她周身飞速旋转。

叮!

邵神韵骤然悬停身子,那一瞬,她眉眼雪亮,并指前伸,那道势不可挡的白光竟被两指抵于前方。

邵神韵双指之前滴落了一滴血,方才连过承天十三门,破十六宗而不沾片尘的她,手指竟被微微刺破。

所有人都神色大骇,不是因为邵神韵,而是那是,那道白光竟然是一柄剑,那柄剑古拙青钢,大朽不工,无任何花纹雕饰,却古意盎然。

为何王朝之中还有剑修?

轩辕奕对着皇城作揖,毕恭毕敬道:“先生。”

他不是皇上的先生,但是所有人都喊他先生。那是一位老人,白发苍苍,身材消瘦,唯有目光清澈。百年之前,他将名字中的轩字还给了王朝,隐居在老井城中,换了许多身份。

他很爱笑,他对着乞丐微笑,对着官员微笑,对着街坊邻里微笑,即使来者是妖尊,他依然面带微笑。

林玄言忽然黯然神伤,他也认得此人。

当年缠着他要学剑术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但是他也不解,在他看来,老人肯定是迈入了通圣境,那么短短几百年时光,为何能在他的面容上留下如此深的痕迹?

本姓轩辕,如今姓袁的老人对着轩辕奕微微一笑,诚心诚意道:“愿我轩辕,国运绵长。”

轩辕奕深深作揖:“定不负先生所托。”

年轻的修士都不知道他的身份,而朝中许多知道秘辛的官员又不敢多嘴,他的故事很长很长,像极了传奇。只是最后都成了老人忘尽炎凉的微笑,他也是剑修,但是却无人敢非议一个字。

邵神韵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老先生,请出剑。”

袁老头大袖飘摇,眉目间尽是沧桑,他微微一笑,眼角满是皱纹。

“剑名五岳,不求快,但求一个重字。”袁老头并指挥舞,剑随指动,吞吐剑气。他话虽如此,但是剑一出手却是极快,如一道细线,只是在老人和妖尊的眼中,这确实不算求快。

邵神韵怔了怔,她忽然笑问道:“袁老先生一生坎坷,轩辕家如此对你,你最后却仍是为他们站了出来,本座佩服。”

袁老头哈哈大笑道:“妖尊不也如此?”

邵神韵神色一变,她渐渐敛去了神情,古井无波,长风带起裙袂衣角,她发下红绸飘扬,杀意盎然。

“袁老人可有遗愿?”

老人并未回答,只是朗声道:“流星飞玉弹,宝剑落青霜。”

念及此处,他竟意气风发,古剑染青霜,眉目犹少年。古剑破空而至,竖于胸前,流光溢彩。

袁老人高声道:“让老夫领略一番妖族通圣是何等的风景。”

直到此刻众人才敢确认,妖尊确实迈入了那个妖族从来都无法企及的境界,那真正迈出了那一步的妖族之尊,到底该有多强?

天地一线,护国大阵破开一道大缝,天光如潮水倒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空而去,消失在皇城的天宇之上。

众人抬头仰望,心中遗憾却又庆辛,这一场惊世之战无法目睹,自然遗憾,但是若是在皇城中决战,怕是整座皇城被夷为废墟都不够。

....

黄泉尽头的古城里,终年暮色笼罩,残垣断壁,尘埃累累。

那个面容俊毅的中年汉子蹲在城头遥遥眺望,山外有山,飞鸟孤绝。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坐在城头,坐在古城石墙上,双腿荡下,微微摇晃,她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神色低沉,本该还是绮年玉貌的女子,却已嫁为人妇。

忽然间,她正襟危坐,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捂着胸口,神色痛苦。

男人不解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貌美女子一下子拍走了那只去抚弄她胸口的手,没好气道:“别闹,我只是....”

“怎么了?”

“我刚才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貌美女子忧心忡忡。

男子打趣道:“没事的,你看,我和安儿都在呢。”

貌美女子始终皱紧了眉头,风声萧瑟,她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我爷爷....不会出事了吧?”

男子断然道:“不可能!老爷子这么能打,老当益壮,估计还能再活个一百岁。”

女子却是越来越觉得不安,她看着男人,无比严肃道:“今年无论如何要回一趟老井城,无论如何。”

男人本想好言相劝,再哄哄她,但是看她那正经无比的脸色,思怵一番,最后点头道:“好,一直藏着掖着也不是办法,也该让安儿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了。”

女子一直扯着自己的衣角,她忽然想起了少女时候在老井城帮着爷爷卖酒的日子了,相依为命,却是美好。

风拂树影,裙裳摇动,古城死寂。不多时,她的眼眶中莫名盈满了泪光。

....

皇城之上忽然落起了雪。

层云如墓,片片剥落,它们穿越过皇城之上的禁制,如若无物。雪花落于人间,沾濡眉眼,衣角,渐渐化作冰凉的水。

抬眼望去,纷纷扬扬的雪和厚重如棉的云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那些纷纷剥落的,有云,有雪,有清凉的冰絮,有些则是若有若无的虚影。

整座护国大阵已经在雪水中消散。自古瑞雪最兆丰年,可是身为一国之君的皇帝却蓦然合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云之上重开一线。

一袭红衣悠悠飘落,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红裙更红,如玉的十指上也渗着鲜血。

楚将明见状连忙跪伏在地,神色极其痛楚,仿佛是自己断了手脚一般。

“属下无能,让妖尊大人身临险境,属下罪该万死。”

邵神韵默然摆手。

人间已经再也见不到那位袁姓老人的身影,人们这才恍然,自己甚至还不知道这位传奇人物的全名。

邵神韵望着那位权倾天下的君王,漠然道:“本座听说,你们皇城还有一人?”

轩辕奕神色平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是皇家最大的秘密之一,先祖托付,不到亡国之际便不要去请那人现身。

但是他此刻觉得,只要那人动手,以妖尊此刻的状况,几乎必死无疑,这是如何大的诱惑?

只是在他想要动手的一瞬间,他忽然望见了妖尊身后那位始终不曾表态的失昼城的女子,她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轩辕奕最终叹了一口气道:“妖尊大人可为天下第一人。”

言外之意便是还有天上,圣地便在天上。

邵神韵没有理会其中隐喻挑拨味道,轻笑一声,漠然摇头道:“今日本座前来,本就只想杀一人而已。”

高台之上的姚姓老人闭上眼睛,语气坚决。

“得皇朝庇护十年,苟延残喘,姚某已然知足。既然妖尊非要咄咄相逼,那即使姚某拼命全力,也要将那件丑事说出来,以如今妖尊大人的实力,怕是再拦不住我了。”

邵神韵静静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姚姓老人刚欲开口,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口中忽然湿湿的,黏黏的,很是温热,那是自己的舌头。

邵神韵伸出两根晶莹如玉的手指,在胸前垂下,平静道:“你现在还有两条路,一是做我的傀儡,二是...死!”

姚姓老人哈哈大笑,嘴角满是鲜血。

邵神韵神色有些惋惜:“断你舌头,本该一笔勾销,本座可以不计前嫌,若你一心求死,那我也只好成全。”

姚姓老人衣衫爆裂,他的骨肉忽然干枯,仿佛一颗枯死的老树,呈现出极其古怪的模样,那干支之间盘根错结,扭曲生长,疯狂扩大,等到本体全部显露,竟比城门更高!他本就是树妖白木煞,此刻显露本体,显然是要背水一战。

邵神韵闭上了眼,神色冰冷到了极点,冷声道:“那本座今日便送白妖王上路。”

她的身影刹那消失在了原地,笔直的撞向了那棵扭曲生长的白色怪树身上,怪树的枝丫犹如疯狂舞动的触手,它的干躯处不停的涨大缩小,仿佛蕴藏着一颗澎湃的心脏。

即使邵神韵身受重伤,这一战依旧毫无悬念。

那些不停舞动攻击的树枝被一根根的削断,纵然白木煞疯狂再生,也无济于事,因为她的出手太快太快。

最后一拳破开几千条枝桠的阻挠,一击直中干躯,如击朽木。

她转过身去,那白木煞宛如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枯萎腐烂,最终化作一堆灰烬。

轩辕奕看着死去的妖王,神色淡然,平静道:“妖尊大人既已诛杀叛逆,可还有其他事?”

邵神韵颔首道:“本座还要带走一人。”

轩辕奕皱眉道:“何人?”

话音未落,台上吃瓜看戏的林玄言忽然感觉身子一重,像是有人抓住了自己的领子,猛的将自己拽了下去。

裴语涵反应过来之际已来不及了,林玄言的身影已经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一边呼通一边挣扎着起身,落在眼前的是一双纯红色的布鞋,布鞋之上是玲珑秀止的小腿,正当他目光缓缓向上之际,他的身体忽然被人踹了一脚。

“起来,随我去一趟北域。”邵神韵冰冷道。

林玄言瞪大了眼睛,心想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横空出世的北域妖尊,自己是真的一点点也不认识啊,更别提有什么过节了。

“不知这位林公子哪里得罪妖尊大人了,竟让妖尊破城寻人?”

林玄言一震,他站起身子,望向了问话的那人,那人一身黑裙,眉目清秀,正是试道大会的魁首季婵溪。

季婵溪有意无意的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挪开了目光,心里阴影很大。

邵神韵望着这位骄傲的少女,忽而眉目带笑,她颔首道:“不错。”

林玄言更加疑惑了,不错什么啊?难道自己以前真的得罪过她,然后如今又被她认出了真实身份?

他小心翼翼道:“不知在下与妖尊大人....哪里存在了些误会?”

妖尊冷冷道:“本座没说你。”

林玄言怔了怔,才忽然明白,那声不错说的是季婵溪。

能得到妖尊如此赞誉,换做任何寻常人都是极其荣耀的事情,但是季婵溪蹙紧了眉头,显然,她有些不满。

季婵溪清冷道:“希望有一日,我能与你一战。”

“嗯。”妖尊点了点头。

“愿你早入通圣。”

季婵溪正视着她,神色依旧骄傲,无论她有多强,季婵溪依旧有信心有朝一日能击败她,她所需要的只是破境的时间。

邵神韵转而望向了南绫音。

“失昼城可有领教?”

南绫音摇头道:“失昼城偏安一隅,本就与世无争,更无心沾染硝烟。”

邵神韵应了一声,看了陆嘉静一眼,难得的赞许道:“你也很不错,仙道修为废尽,竟然自斩经脉,转而以已阴阳入道,如今竟然离重回化境不远。

那闻名遐迩的三日侍奉,世人都说你是淫荡女子,不配做清暮宫宫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