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节

本座看来,那恐怕是你再入化境的契机吧?难怪你要和楚将明做那场交易。”

所有的算盘都被一语道破,陆嘉静神色凝重至极。

邵神韵忽然悠悠叹息,莞尔一笑道:“你与楚将明的交易便也算是与北域的交易,无论你何时想来界望山的天岭池,本座都不会做任何阻拦。”

陆嘉静神色幽幽,最后轻声道:“那嘉静谢过妖尊了。”

最后,邵神韵才将目光落在了林玄言身上。

“两个选择,和我去北域或者死。”

林玄言问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邵神韵没有回答,只是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林玄言立马斩钉截铁道:“我随你去就是了。”

此刻,一袭白衣剑袍拦在了林玄言之前。

“师父....”林玄言眉头忽皱。

裴语涵望着邵神韵,横剑于前,语气坚定道:“林玄言是我徒弟,哪怕今日语涵折剑于此,也不能让你带走他。”

林玄言急道:“没关系的,徒儿命很大的。”

裴语涵没有理会他,她一丝不苟的看着邵神韵,剑锋低低颤鸣。

邵神韵叹息道:“凭你拦不住我的。”

那高台之上,被一鼓作气摧灭了斗志的十六宗众人忽然战意再起,他们确信此刻妖尊极为虚弱,若是他们一同出手,说不定可以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妖女葬身于此。

十五道身影纷纷落下,围住了邵神韵。

邵神韵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她伸出手指,对着身前一点。

她眼前的空间倏然裂开,仿佛是一块破损的镜面,镜面之上,似是倒映着幽暗晦涩的夜空,深邃得摄人心魄。

忽有人大惊失色道:“破碎虚空?”

“这个妖女居然已经修到了这个地步?”

林玄言同样震惊,即使是五百年前全盛的自己,剑开虚空似乎也做不到如此随心所欲。

未等他仔细衡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他的身子,向着那虚空之中猛然拽去,正当他打算不做任何反抗之际,一个力量又在反方向拽着他,他心中疑惑,转头望去,那竟是一把剑。

剑刃卷曲成环,拽住了自己的左臂,那是羡鱼剑,长剑嘶鸣如悲。

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裴语涵立马抓住了也抓住了他的手,苦苦支撑,林玄言神色大变,厉声道:“放手!”

裴语涵抿着嘴唇,她无暇说话。

昨晚他们曾经许诺过,今日林玄言便将关于师父的事情告诉她,她等了无数个明天,既然已经看到了希望,那她便再不愿继续等待下去了。

她死死的抓住了林玄言,像是抓着五百年岁月里最后的一抹微光。

林玄言神色悲悯,他看着裴语涵清丽绝美的容颜,岁月走马观灯,奔过指隙,他忽然张了张嘴,柔声道:“语涵,听话,放手。”

裴语涵心间一跳,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林玄言的身子再没了阻力,一下子向着那片虚空通道收纳过去,羡鱼剑也听到了主人的心意,虽然极其恋恋不舍,但是依旧松开了剑刃。

裴语涵立在原地,娇躯颤抖,鬓发散乱。

“你....你是....”

林玄言温然一笑,他没有机会听到后面的话,也没有机会多说出一个字,他的身影转而消逝。

裴语涵下意识的扑向了那片虚空,邵神韵轻轻抬手,一道无形的壁障将她隔绝在外,裴语涵不停挥剑斩下,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陆嘉静忽然走了出来,她问道:“你方才说,我想去北域,随时可以?”

邵神韵无声颔首。

“我此刻就想去。”陆嘉静断然道。

“随你。”

陆嘉静的身影如被带起的一片秋叶,转而消逝在了虚空之中。

邵神韵望着皇城之中虎狼环伺的众人,漠然道:“若无他事,本座便辞别诸位了。”

虚空的裂痕渐渐弥合,邵神韵方要踏入,忽听有人高喊道:“妖女休走!”

那声音自乾明殿中传来,声音如古佛般厚重悠远,天上云海翻滚不修,似是承着威严天意。

即使是轩辕奕也变色大变,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向来不问凡尘的那一位居然也会出手!

一掌拍下,天地变色,风云涌动。

整个空间都仿佛扭曲了一般,置身于虚空通道之中的少年只是觉得身体忽然大受震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通道被某种外力曲折,通往向了不同的终点。

邵神韵望着弥合的虚空,神色愠怒,她沉声道:“不知好歹。”

她也挥出一掌,两掌隔空相击,在皇城之上各自破碎,起势如涟漪荡开,转而地动山摇,整座皇城都震了一震。

自古倾国倾城便是对女子容貌极高的评价,但她确实货真价实的倾国倾城。

那一掌之后,整个皇城中许多地基不稳的建筑纷纷坍塌,相距较劲的城楼高台甚至直接被碾断,若不是城中尚有其他大阵加持,只怕半座皇宫都要夷为平地。

邵神韵面色微红,气息紊乱,那一掌似乎也是她的极限。

而城中那位不知名的高手气势却正值巅峰,又是一掌。

邵神韵忽然展眉一笑:“告辞。”

她身后虚空裂开,整个人向后一倒,瞬息消失在了原地。

而尚在此间的众人勃然变色,最先反应过来的各宗高手纷纷祭出法器,抵挡这落在了空处的一掌。

最终南绫音顺手推舟做了个人情,以损坏一件珍贵法宝的代价消弭了这一掌的余威。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人们才发现妖王楚将明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银发黑袍的失昼城三当家走到了裴语涵的身边。

裴语涵跪倒在地,满脸泪痕,神色落魄至极,口中不停碎碎念念着方才林玄言的话。

“语涵....听话....语涵....”她不停的重复,一遍又一遍,直至泣不成声。

南绫音蹲下身子拍了拍裴语涵的肩膀,有些心疼的将她往怀中搂了一搂,羡鱼剑悬停在一旁,剑刃垂下,低头丧气。

忽然,南绫音的眸子瞥到方才邵神韵所站的位置上,有一丝淡淡的几欲消弭的水痕....

....

林玄言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疼,他伸了下懒腰,只觉得骨子咯咯作响,忽然,他伸懒腰的动作停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身侧不远处,一脸震惊。

那是一捧燃烧的篝火,火光跃动,跳跃在佳人的眉目之上。

一个绝美的女子盘膝坐在篝火边,听着烈火柴声噼里啪啦地作响,明艳的火光将她的俏脸照得红润温美,而她绣着雪浪牡丹锦绣凤凰的裙袍却犹如活过来了一样,熠熠生姿。

只是她的气质却依旧是那种难以掩饰的清冷,那是清暮宫独一无二的冷。

“陆....陆宫主?”

漆黑潮湿的山洞之外,雨幕如帘,山岳倾倒般的黑云阴沉地压迫下来,似与地面离得很近,明黄色的光线在黑云中明灭不定,如蛟龙翻腾。电光雷声震耳欲聋,席卷翻滚,即使是暴雨之中,山坡上的草木依旧被电光点燃,火势一瞬间燃起,在雨幕中疯狂窜动。

岩洞口很是潮湿,林玄言身子靠着山洞较深处的墙壁里,洞并不算得上深邃,有时电光点亮视线,便能一眼望到尽头。

陆嘉静侧过头,瞥了一眼林玄言,平静道:“醒了?”

林玄言看着外面翻滚的雨势和不时跃起又被扑灭的火光,喉咙有些干涩道:“这是在哪里?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妖尊呢?”

陆嘉静淡然道:“这是北域,但是好像出现了什么问题,妖尊和我们错开了。”

林玄言紧皱眉头,心想按理说妖尊的实力开辟虚空通道应该不是问题,难不成当时皇城又出现了新的变故?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又问道:“陆宫主为何也在这里?”

陆嘉静道:“我与你一同进入的那面虚空。”

“为什么?”

陆嘉静转过头,一道雷火燃起,将山洞之外照得亮如白昼,那一刻陆嘉静的脸因为逆光而变得漆黑一片,看不清神情,片刻之后她幽幽道:“本宫想见一见你。”

林玄言心头一震,问道:“为什么?”

陆嘉静道:“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一位故人的影子。”

林玄言不动声色道:“我确实是叶临渊选中的弟子,虽然我从未见过他。”

陆嘉静应了一声,听不出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她静静的坐在篝火等,等待火光将她的衣物烘烤干燥,外面雨声喧哗,在山崖林木石壁之间腾起白茫茫的雪浪,雾色蒙蒙。

陆嘉静低头看着艳丽华美的衣袍,篝火映着繁华,却更凄清落寞。

林玄言忽然问道:“你认得叶临渊?”

“嗯。”

“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陆嘉静淡淡道:“他很好看,但很无趣。”

林玄言说道:“修仙之人都很好看。”

陆嘉静微笑摇头道:“不一样。”

林玄言侧过头想了想,忽然也笑了,他点点头道:“嗯,理应如此。”

借着不算通明的火光,林玄言大概的看了过去,这应该是一片山壁,崖壁上许多溶洞,洞壁之间被雨水腐蚀,彼此相互贯通,洞外雷火闪动,将每一条雨线都照彻得历历分明,雪亮清晰。

两人长久无话,木柴噼里啪啦的声响渐渐微弱,火光渐暗,风雨清冷。

林玄言忽然起身走到火堆旁,坐在了陆嘉静的对面,陆嘉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林玄言将手放在火光上端,手掌缓缓翻转,渐渐熟络着手掌之间受寒的筋骨。

林玄言展了展骨节分明的手指,问道:“你先前来过北域么?”

“曾来过一次,但是并未深处。”

林玄言又道:“人族对妖族的了解太少了,市面上绘制的北域地图也是五花八门,如果我们如今是靠近王朝那一边倒还好,若是深入北域之内,能不能活着回去都得看命了。”

陆嘉静目不转睛的看着燃烧的火光,缓缓道:“虽然北域很大,甚至可能比王朝大了两倍不止,但是可以根据日月星辰的位置判断方位。”

林玄言看着外面磅礴的大雨,脸色越来越沉重,他发现自己本来一点点回到体内的修为忽然停止了,就像是源头被什么东西截住了一样。

再加上先前与季婵溪的那一剑太过勉强,本就不稳的八境修为江河日下,一下子堕到了普通的七境。

最重要的是,如今他手上,连把剑都没有。

陆嘉静的瞳孔中倒映着赤红的火光,她深青色的长发落在肩上,被夜色衬得一片漆黑,她忽然叹了口气,佳人悠悠的叹息声顷刻被暴雨淹没。

她忽然问道:“你们是不是都很看不起我。”

林玄言一震,他不知道为何陆嘉静忽然问这种问题,他安慰道:“陆宫主那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你身为清暮宫宫主,许多事本就是身不由己。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仙子般的人物。”

“若昨日我与某一人真的当众交媾,之后再去那接天楼用身子款待那些人三天三夜,你还觉得我是仙子么?”陆嘉静说的很平静,似是再问一个最平常不过的问题。

林玄言脑海中鬼使神差的泛起了陆嘉静被扒光衣服跪趴在地上被无数男人插穴揉奶,不停哀婉呻吟的场景。

他心头一涩,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冷的女子,略一沉吟,轻声道:“仙子为修道之人,为大道登顶委屈一下自己身子,也....未尝不可。”

“你觉得我眼中只有道,把身子看的很轻,对么?”陆嘉静道。

林玄言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在交际方面,他一直不太擅长。

陆嘉静自顾自的说道:“我其实很在乎的。”

林玄言没有搭话,他只是觉得,陆嘉静似乎和自己以前认识的不太一样了,难道这是仙道和阴阳道的区别么。

火光越来越低,陆嘉静眉目间的微红也渐渐褪去,望过去漆黑如墨。

她本来打算借那个机会采补皇家龙气,再次突破化境的门槛,彻底转入阴阳道。但是没想到被妖尊的忽然到来打断了,她不知道自己内心是遗憾多一些还是庆辛多一些。

如果那样,是不是自己可以再次选择一条新的道路了呢?

两人再次沉默,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小,逐渐弱不可闻,林玄言忽然问道:“不知宫主如今修为几何?”

陆嘉静道:“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七境,或许更低。”

林玄言没有多做怀疑,低境时修改大道或许比较顺利,但是陆嘉静化境的仙道强行改修阴阳道,其间的艰险痛苦可想而知,如今即使成功,阴阳道的修为也应该很不稳定。

北域的天色极其奇怪,等雨势一退,天上便可望见清澈星斗,星光映照着流水,远望去光滑的崖壁之上像是铺着一层融化的银。

陆嘉静走出山洞,抬眼望去,漫天星辰便落到了她的眸子里。

清暮宫藏书万卷,她五百年里尽数通读,其中星象之类的书她自然也有涉猎,那些星宿在空中连成的符号很是神秘而美丽,足以让人浸淫一生。

观天星辨别方向,首先便是找到最耀眼了那几个星星,那些便是灯塔。

林玄言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星光之下清冷微白的侧脸,神色凝重。

陆嘉静忽然缓缓闭眼,睫羽微颤,她扭动头看着林玄言,摇着头惨然一笑。

林玄言心也随之下沉,沉声道:“陆宫主但言无妨。”

“重虚星和苍河星座都在我们的南面。”陆嘉静缓缓道。

“所以说?”林玄言对于星宿不甚了解,很多星星的名字更是闻所未闻。

陆嘉静微微叹息道:“我们如今恐怕是在北域的最北端,如果我们要回到王朝,可能需要横穿整座北域。”

“横穿整个北域....”林玄言扯了扯嘴角。

陆嘉静道:“或者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妖尊,如果她足够重视我们,那么不多时应该便能找到我们。”

林玄言摇头道:“不可,我辈修道之人,命运怎么能寄希望于妖?”

陆嘉静没有回答。

林玄言继续道:“明日便一路南行吧,凭借我们两人的修为,只要足够低调,安全回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何况路上有个大美女陪伴,也不会很孤单,虽然这句话他是断然不敢说出口的。

“嗯。”陆嘉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也好,那你在这里守着夜。”

“怎么?”

“我先睡一会。”陆嘉静伸了伸手臂,神色有些倦怠。

“北域妖怪众多,杀机重重,别分心了。”

陆嘉静转身走入山洞,林玄言坐在石崖之上向下眺望,神色凝重。

....

陆嘉静靠在崖石上,一片冰冷,醒来时候衣衫沾了些露水,她揉了揉太阳穴,用最快的速度清醒,她知道自己应该没有睡太久。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衣衫,睡觉之前她在衣衫的右下角叠了一个看似的随意的小角,如果睡梦中有人偷偷动自己的衣服,她便能够发现,不过那衣衫一角依旧不差毫厘的叠着。

陆嘉静微笑摇头,心中居然有些失落。

忽然间,她眉头一皱,猛然抬头,洞穴口看不见那个理应盘膝而坐的身影。

陆嘉静立马起身出去,崖壁之上沟壑纵横,有一条天然形成的山道,这也是他带着昏迷的林玄言来到洞穴的道路,而此刻山道之上,触目惊心。

她遥遥望去,山道之下一片红红绿绿,沿途像是堆积着妖兽的骸骨一般。

她很快平静下来,顺着山道往下走去,道上的血水尚且温热,积在坑坑洼洼之间,腥气扑鼻,那些妖兽很多都是被利器开膛破肚,流出花花绿绿的肠子,恶心至极。

妖兽的等级普遍很低,论战力普遍不过三境左右,她不再多看,加快脚步。

山道崎岖难行,她身子虚弱,体内的气海更是出了大问题,所以走得很是小心。

顺着血迹一路过去,耳畔隐约有流水声。

北域的野草皆自生自灭,所以长得很高,几乎都要与陆嘉静的腰肢齐平,而有些野草则行如芦苇,杆枝中空。

那些半人高的野草虽已大致恢复原状,但是依稀能看出是被足迹踩过的,前方丛林茂密,掩映如幕。

陆嘉静锦簇秀眉,谨慎的拨开野草前行,脚步悄无声息。

绕过了苍天高耸的古树和一些已经被辟开的荆棘藤萝,耳畔水声更近,她忽然看到溪畔的一根树枝上挂着一件沾染血迹的白衣。

陆嘉静心中一跳,莫非林玄言已然曹遇不测?她的视线连忙向四周搜索,忽然看到了一幕。

林玄言整个人浸泡在水中,面朝着自己,闭着眼睛,露出了半个身子,长发如散如海藻,随着溪水跌宕。

他眉清目秀,若不是胸口坚实的肌肉,甚至会让人以为那是一位少女。

陆嘉静呼吸微快,面色微红,她心中有些恼怒,如今二人身陷险境,你居然还有闲心泡澡?

她咬着嘴唇,看着林玄言如雕塑般的身子,竟然情不自禁把他和三皇子做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