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节

林玄言轻轻拍着裴语涵的粉背,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道:“我替你杀了他,算是帮你除去了许多芥蒂,以后除非涉及到自己生死,切不可委曲求全了,语涵,你要记住,天底下没有谁比你自己更重要了,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

裴语涵泪眼婆娑的看着她,问道:“那师父啊,万一有人拿我威胁你....”

林玄言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不许插嘴,要不然就打你屁股。”

裴语涵哦了一声。觉得好生羞人,低低的说了声:“师父,我知道了。”

“嗯,好,这才乖呀。”林玄言将她拥在怀里,紧紧拥着。

陆嘉静在一边看着,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她便也张开了胳膊,凑了过去,拥住了他们,于是三个人便温暖地依偎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

三人一夜未眠,促膝长谈到了天亮。林玄言将大部分的事情和接下来的计划一一告诉了她们。

明日他们出城之后尽量选偏僻小道避开白折,若是避不开,便由林玄言和裴语涵一同拖住他,陆嘉静去救出赵念,成功之后放出一束剑气烟火告知他们,然后陆嘉静直接将赵念安顿在事先准备好的房屋,接着陆嘉静来与他们会合。一同逃离。

当然前提是他们两人能够抵御白折的苦剑。

但是裴语涵和林玄言却有信心,虽然现在林玄言现在修为差的很远,但是他们相信,只要师徒联手,任何人他们都可以一战。哪怕对方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圣地首座。

而他们的目的也并未是战胜他。

因为白折太讲规矩。

几百年前,白折还未登上圣地之时,便喜欢挑战天下剑修,他有个规矩,只要在他剑下走过三十招,他便不再为难。

一招便是一剑。

若是其他人,这可能会被当成笑话,因为剑修之战,有时两剑在瞬息之间便要碰撞数十下。

但是白折不同,他的剑太重,太苦。所以每一剑皆是千钧。

....

层云之间透出天光,在极遥远的地方泛起一道白线,然后晨光转瞬间洒满天地,比世间最快的剑更快无数倍。

天亮的时候,大雪也已经停了,皇城之中看起来一片馨宁祥和。

但是在那些修为高深的人眼中,才能看到一层淡淡的光笼罩在三座主殿,那层光壁上隐约透着各色的符箓,符箓的笔画晦涩而深奥,那是自上古便开始传承的笔法。

林玄言问道:“语涵,这一剑准备得怎么样了?”

羡鱼横在身前,裴语涵情绪已然稳定,心境如七月湖水,波澜不惊。

“随时可以出剑。”

林玄言看着天色,点点头:“可以了。”

....

皇城的上空爆起了一道极细极长的白线。

那道光自清暮宫而来,直抵天穹。

皇城大阵上的符箓亮起了光,那些原本无法看见的字符如今涂满了金光,有序地浮在空中,不停颤动。

那一剑极其缓慢,冲霄而起的剑意充盈着电光,璀璨地涂满天际。

明明还是早晨,承天城上空却布满了云霞。

这道剑切割着皇城大阵,声势浩大,却依旧无法斩破大阵。

就在这时,另一道剑随之亮起。

这道剑来自另一座毗邻的城池。

那一剑远远不及此间浩大美丽,淳朴无华,仿佛一触及大阵便会碎成齑粉。

但是这一剑腾起之时,皇城之中一个独眼老人睁开了眼,他坐在一张七叶莲华石座上,干裂的嘴唇不停颤抖。若是仔细看,便可看到他的下半身甚至已经石化,和莲座连为一体。

而他身边还有一个人,白发覆面,遮住了容貌,看不清年龄,他的身体被几根巨大的铁链穿骨肉而过,牢牢地深入地面,他麻衣如雪,极其宽大,而身子里的骨架却极小,看上去像是一个侏儒。

莲座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他竟敢?”

麻衣侏儒头也不曾抬:“阵可破,人不可放。那位已至城外。”

听到那一位,莲座老人也露出了尊重的神色,他皱眉道:“要是他拦不住?”

麻衣侏儒道:“那就没人能够拦住了。”

莲座老人道:“还是因为你受了伤,不然大阵如何会如此脆弱。”

麻衣侏儒道:“你是说那天我不该出手?”

莲座老人摇头道:“她修为如何与我们何干,只要皇城还在,上面坐的是谁,与我们何干?哪怕是个女妖。”

他们不说到底过是皇城的两条蛆虫,汲取王家气运,顺便帮王家守守城门。

但他们对此浑然不在意。

因为这两条蛆虫有些大。大到通圣。它们会越来越大,直到皇家也满足不了它们,然后它们破茧成蝶,飞升天外。

皇城大阵裂开了一道缝。

在那道剑光才起之时,轩辕夕儿才刚起床,她慵懒的伸展了一下胳膊,刚想差遣俞小塘给自己去买份早点。

在这道剑光亮起的时候,她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确认了那道剑光的方向之后,她提着裙子狂奔出门,朝着那个方向飞快跑去。湖山也望见了剑光,错愕之后他也朝着门外飞快跑去。

....

在两个老怪物的视线中自然不会去理会轩辕夕儿的轨迹,他们所有的精力都看着那向着城外飞出的身影,流光一般。

在对他们离去的方向确认过之后,老怪物闭上了眼,继续陷入漫长的沉睡,直到下一次需要的时候醒来。

他们无须担心什么。因为城外已经有人在等待他们了。

林玄言选择的路径是一条开阔的山路,周围皆是茫茫的枯林雪原,唯有走兽鸟禽偶尔在雪地间踩下的足印。

他们要前往老井城。

而在仅仅出城三里地之后,便有一记尖锐的声音在耳畔刺啦地滑过。

接着一大蓬雪花在头顶炸起,前方的空气变得黏稠难行,随着那声音响起,前方仿佛是竖起了一个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林玄言抬眼望去。

远处有一块天然形成的漆黑磨刀石。

它裸露在风雪里,在茫茫白色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面容普通,五官棱角分明的男子立在上头磨剑,他磨得极其认真,专心致志地按着一柄刻满古文的青铜色长剑,每一次磨剑都发出尖锐铿锵的鸣响,他磨剑的动作井然有序,剑声却越发激越,崖石之上一道道剑气破空而去,斩得漫天流云细碎。

他们望见了崖石上披头散发,神色枯槁的男子,虽然早有预料,却依旧如临大敌。

“他就是白折。”林玄言说。

这是一句废话,林玄言却说得很认真。

林玄言继续说:“他的剑叫做规矩,他的道是刑罚,他成道之路是苦修。都说圣地首座离开圣地之后会弱许多,但是没想到,即使来到人族皇城,他依旧拿得出这份精气神。极难对付。”

陆嘉静说道:“他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如此放浪形骸,剑叫什么规矩。”

林玄言道:“所以我很怕他不讲规矩。”

陆嘉静道:“打不过能跑吧?”

林玄言道:“不知道。”

陆嘉静道:“总之别死了,我在老井城等你们。”

林玄言道:“你也小心。”

陆嘉静点点头,按照先前的计划,身形一闪,朝着侧方的荒原掠去。

白折没有去理会忽然离开的陆嘉静。他也没有抬起头去看谁一眼。

只是在裴语涵出现在荒原上的时候,他磨剑的动作便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方向,剑柄朝后,剑尖对准了她。

裴语涵感受着雪原上扩散而来的,宛如实质的威压,那些威压在触及在她之时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纷纷振碎,水浪般向两边排开。

林玄言退到了她的身后。

剑锋摩擦皮革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林玄言抽出了一柄干净的长剑站在她的身后,在无边的雪原上显得极其渺小。

白折依旧在磨剑,剑声如浊浪扑面,一势更高过一势。

林玄言闭上眼睛,感受着磨剑声中的嘈杂律动,忽然眉头紧蹙。

剑声陡然尖锐。

随着他的下一次动作,雪原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线,似有无形剑气贴着雪面而来。

与此同时,裴语涵身影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之时已在数十丈外,她挥剑如写一撇,斩断一道无形剑芒。

耳畔剑声嘶鸣,她恍若未闻。白折独立高台,那些剑气就像是看不见的铁箭,而每一次磨剑的动作,都像是张弓搭箭,磨剑声便是满弓后的振弦之鸣。

裴语涵的身影在雪原上消失又出现,如一叶雪白孤舟逆流而上,每次出现都有数百道剑影被斩碎。

她离白折越来越近。

雪原上那处漆黑崖石便是灯塔。裴语涵雪狼般的身影在百丈之外蹦跃闪动。

白折磨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剑下的那块磨刀石承受不住磅礴剑意,开始细碎地开裂。

白折猛然抬头,枯槁而乌黑的长发间是一双死灰般的眼。

剑光亮起,裴语涵破开剑浪,下一刻便来到了白折的面前,劈开了一道璀璨弧线。

异变陡生,在剑光亮起的一刻,剑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浊浪排空般墙立而起,瞬间洗去了这一剑的光华。白折的身影同时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裴语涵脑海中闪过数十种应对方法,但是每一种都会陷入被动。

而林玄言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十三,九。”

裴语涵听得懂,剑光再起,朝着某一处斩落。

漫天剑气如水幕倒卷,一记沉重的钝器击鸣振开大水,巨大的磨剑石被剑浪切得支离破碎。

崖石撕裂,裴语涵的身影被剑气振飞,她挥剑左右格挡飞溅的碎石,身影飘然而去,一袭长袍被风扯得翻飞作响。

在剑浪退潮之时,一道比先前更充盈数倍的剑气号角破空般亮起。

遍地皆是杀意。荒原上的大雪以白折为圆心开始牵扯转动,浩荡如同扬沙。

“剑名规矩。此剑雪走。”

白折嘶哑的嗓音也似磨剑之鸣。

在话音消散只留一缕余音之时,借着余音将消未消的间隙,一道森然剑气寒芒彻骨而来。

巨大的剑浪裹挟着杀意逼仄而来,裴语涵盯着这道剑光,双手握剑,正于身前,她一剑斩出,毫无花哨,却又紫电青霜,流火狂狼的诸多异象随着剑刃滚出。

两剑十字向交之际,裴语涵身影冲天而起,如孤鹤盘旋。

白折静立原地,剑尖遥指裴语涵的方位,细微的震动变幻着。

这一刻,白折仿佛雪原上的一块礁石,他的身边皆是自身流泻出的剑气狂狼。

而空中的裴语涵在身影拔到一定高度之后倏然折返,如流星砸落。

她恍然之间想起了那一年,月海海啸,她在那座小城镇便劈开了那一剑“拨云开浪。”

如今她面对的不是真实的浪潮,杀意却远盛当年。

天上流云如沸水一般滚滚腾鸣。林玄言的声音在雪原上传来。

“四六,三五。”

那不是白折的位置,但是裴语涵没有任何犹豫。白云开裂,她的身影倏然出现,天穹之上亮起了一道惊艳弧光。

一剑从天而落。裴语涵星辰陨坠般的身影快成一道影子。

雪白厚重的剑气化作滔滔浪潮,两者相触之时,爆出了穿云裂石的巨大身影。

雪浪吞没了裴语涵的身影,而同时那浩瀚磅礴的剑潮竟然在那一刻被硬生生的分开。雪白的剑浪向着两侧冲刷,周遭的山石瞬间被冲击断碎,碾成无数细沙。

白折古铜色的眉目出现在剑光之中。

两剑再次相撞。

那一刻,裴语涵甚至生出了一种撞击山岳的感觉。

白折握剑的手臂同样被压下了三寸。

“剑起!”

白折一声爆喝。

剑气如大风忽起,朝着裴语涵迎面而去,裴语涵发带断裂,失去了束缚的长发向后飘舞。

羡鱼在这一刻振动了数百次,却依旧卸不去那一剑的余威。裴语涵想要抽剑离去,却发现两剑紧紧相连,如同深陷泥沼,无法脱身。

正当她想要震碎剑气强行脱身之时,林玄言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鹤振羽,清虚自远,剑回环以相轻。”

那是《青山白羽赋》的剑诀。裴语涵听懂了,剑便脱身而出。

那不是舍剑而退,因为剑在离手的一瞬间不再是剑,而是化作了点点光华,她爆喝一声,骈指身前,爆出一道华美的孤光。剑意化作星星点点,那些深陷沼泽的剑意都化作了游鱼,挣脱束缚朝着白折的眉眼刺去。

白折甚至不挥剑格挡,意念一动,雪浪扑向羡鱼的剑光,像是要将其吞没,而他身形拔地而起,青铜古剑斩破剑光径直朝着裴语涵刺去。

裴语涵手中没有了剑,她神色不变,轻吐一诀,那些羡鱼化作的点点剑光倏然一闪,竟然折返回来,带着白折的剑意反扑向他的后背。

白折神色一沉,在一瞬间转化成一个背剑姿态。

那些剑光在剑身上纷纷振碎。

裴语涵伸手向虚一握,那些灵妙剑意星星点点,飘至身前,重新化作羡鱼的模样。随着剑重新入手,许多沉重剑光再次扑面而来,裴语涵长剑幻化清影万千,她修长的身影在恢弘剑光中转动,一边卸力一边飘然后退,如凤凰欲火为衣,展翅跃舞。

裴语涵的身影重新落在雪原上,面色苍白,开始不停咳嗽。她两边的袍袖都被剑气搅碎,露出了雪白的胳膊,那天蚕丝织成的柔韧长袍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哗得一声,裴语涵扬起手,直接扯去外罩的大袍,随意扬弃在雪地上。她内衬仅仅一件干练的短袖的斜襟衬衣,她先前踏了一步,立成剑姿。眉目间的柔美被逼人的英气替代,整个人都像是斜插在雪原上,一柄锋锐出鞘的绝世名剑。

白折站在那头,屹然不动。青铜古剑上泛着浓稠的苍黄,如流淌着融化的古铜。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在裴语涵身后的林玄言,他想不明白,那个少年不过化境,如何能看透那几次他出剑的轨迹。

想不通便不再多想,况且他也已经太多年没有这般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了。

他撕去自己的上衣,露出古铜一般的肌肤,那种铜色是真正的铜色,仿佛他整个人都是一座用铜水浇筑成的罗汉神像。

裴语涵悚然动容。她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臂上绑着许多沉重的铁链。

白折斩断手上缠绕的铁链,铁链坠落,一下子陷入雪地里。他缓缓转动手腕,骨头之间暴起一串声响。

青铜色的古剑金光更盛,仿佛为之雀跃。

白折沙哑的声音传来:“小姑娘,你不愧是那人的首徒,剑确实不错,只是可惜你的剑太漂亮了。”

你的剑太过灵巧优雅,所以你不可以赢。这便是他的意思。

林玄言抿着嘴唇,看着裴语涵衣角纷飞的清美背影,神色沉重。

白折身侧的如海剑光忽然泯灭。而一道肃杀的剑意在此刻却陡然升腾而起。

它无形无影,就像是极地凛冬令人窒息的寒冷,无处不在。

那一刻裴语涵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律动都消失地无影无踪,所有目力所及的视线中,只剩下了白折缓缓拔剑的动作,他拔剑的动作太慢太慢,而那道惊人的剑意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极速攀升!

裴语涵心神大震,她发现自己的视线被白折慑入,天地黑白,她只能看到他!

目光再也无法抽离,即使闭上眼睛,也是白折缓慢抽剑的动作。而她的身形受到他拔剑的牵引,一举一动都变得缓慢无比。

那青铜长剑没有剑鞘,所以抽剑的动作永远不会停止!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这一剑的剑意不停攀升,直到巅峰之后斩出惊天一剑!

“以微观之!”

裴语涵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厉喝,她神智刹那清明,借着这短暂的机会,她闭上了眼,精神遁入了一种冥冥渺渺的境地,在她神识的投影之上,有每一块崖石细小的纹路,有每一片雪花绽放的棱角,有每一片白云微妙的变幻,天地万物事无巨细,唯独没有白折的剑。

这种状态持续不过刹那。

裴语涵手腕微颤,她闭着眼,本能一般地向前一步,接着身子笔直的奔袭而去。在白折那惊天一剑还未成型之前后发先至,直取他的心口。

“好!”白折瞳孔中爆出异彩,他爆喝一声,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斩出一剑。

那一剑虽不是真正的巅峰一剑,却也足以荡平万物。

裴语涵一往无前的身形受阻,她用力踏足,将身子牢牢扎根在地上,一道道绚丽剑光自她剑锋斩出,有的如清泉缥碧,吞吐不定。有的如大江横陈,水光接天。有的如暮色紫烟,悲怆宛然。剑身振鸣之间,抖落成万千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