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节

如果说白折是一座屹然不动的山岳,那裴语涵便是硬生生的用一剑又一剑斩碎崖石,缓慢搬山。

剑声碰撞的声音响彻天地。

林玄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处站场,如今以他的实力远远无法加入到那场战斗之中。但是好在他的境界给了他一双“慧眼。”

裴语涵初入通圣不久,还欠缺许多战斗的经验。而这些恰好是他所擅长的。

接下来的几剑险象环生,林玄言用极快的语速报出了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方位,裴语涵根据他的指使出招斩剑,虽然渐落下风,但是依旧可以找到间隙出剑反击。

一剑余威渐渐化去。白折丝毫不给裴语涵喘息的机会,他嘴唇扇动间,一剑已至。

“天地雪走!”

在那一剑将裴语涵震飞之际白折的话语才传播到她的耳中,这一剑力量极大,硬生生将裴语涵推出了数十丈远,剑光过出,两边的积雪也像是附庸了生命,朝着裴语涵翻卷而去,如海兽张开血腥的獠牙。

裴语涵不停的回剑封挡着身前缭乱的剑意和砸落的雪块。

“青黄。”

“方圆。”

“天命。”

白折爆喝三声,三道剑以不同的轨迹涌来,如黑云压顶,千山叠浪,而那剑意太凶太烈,周围覆雪的山峦都纷纷塌陷,轰隆隆的声音雷鸣般翻滚在耳畔,震得耳膜生疼。

林玄言能够看清这三剑的方向,但是他无法出言提醒。

因为那一刻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凝成了实质,他身体像是背负了千斤之重,血气上浮,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林玄言全身法力喷薄,抵抗着白折剑气精纯的压迫。

林玄言已是如此,那身处其间的裴语涵承受何等压力更可想而知。

她知道自己和白折虽同为通圣,但是差距很大,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这般巨大!

裴语涵抹去了唇角的鲜血,她身形受到剑意威压,不进反退,艰难挥剑,洒下点点星火。而那天外飞仙般砸落的三剑更是强悍万分,裴语涵封剑格挡,而那剑意溅开,流火般燎燃了她的衣角,冒出许多缕青烟。

她伤势更重,右手虎口震得麻木,仓促间只好换成左手持剑。

片刻喘息后,她再次不停出剑斩落剑光,衣衫已然被侵蚀成青一块灰一块,她披头散发,看着好生狼狈。

她知道林玄言就在自己的身后看着自己。曾经许多许多次,他们的位置交换,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一剑破万法的背影,目光中尽是景仰和爱慕。

师父有难,弟子服其劳。

这次换我保护你了。

裴语涵抵御着白折斩出的剑海,那海水很苦很涩,其间更是山崩海啸,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可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艰难微笑。羡鱼如有感应,荡漾出五色剑光。

白折看着她,面无表情。

他对自己斩出的剑极其满意,这便如同闭口禅一般,时间积累得越久,所出的第一剑便越发不可阻挡,白折的剑积蓄了百年,所以他所斩之剑每一道都承和了天人之意,其间威力唯有承受者最为清楚。

他曾立下过规矩,除非死战。不然他只出三十剑。

此刻剑过二十,但他确信这个白衣女子无法撑过那三十剑。

杂念一消,白折再斩一剑。

他依旧保持着握剑的样子,可是青铜古剑已经不在他的手中。

而他与裴语涵之间,似有山峦拔地而起,化作苍茫一剑!

这一剑不分生死,却足可定胜负。

林玄言沉默的看着这一剑,任何方位都没有意义,这一剑太过霸道。规矩便是霸道。

这一剑之后,他知道语涵会败,甚至会受重伤。

所以他想拿出一些压箱底的东西直接带她走。

但是下一刻,他再也无法平静。

因为他无法靠近她,裴语涵就像是一只刺猬,她的刺便是剑气。

林玄言很快明白过来,知道出言阻止已晚,只好静静的看着她递出那一剑。

这一剑是他一年来第二次看到。第一次是在试道大会上,俞小塘在最后关头捧出了此剑。

魔宗之剑,苍山捧日。

林玄言的瞳孔通红,那是剑光的映照。

连白折也变了脸色,他横亘出的剑山如也被大日朗照,如火如荼。

裴语涵站在原地,一身白衣同样被映照得通红。

羡鱼燃烧了起来,如一块还未来得及淬火打炼的通红烙铁,一轮大日自剑身捧出,周遭的雪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然后蒸发,连空气都为之扭曲,握剑而立的白衣女子眉目如血,宛然是挥舞镰刀的妖魔。

林玄言轻轻叹息,这一剑或许可以破除白折的剑山,但是一剑之后便没有第二剑了。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带走裴语涵的准备。

但是再次出乎他预料的是,裴语涵竟然拖着剑直接朝着白折崩去。

大日如来,天地不可安生。

白折的剑山如被火焰舔舐而过,离析塌陷,仿佛末日来临,山川河流荒原云天皆响彻着无休无止的悲鸣。

白折看着来剑,眼中满是狂热之意。

他不闪不避,哪怕拼着身受重伤也要硬接这一剑,他已经百年没有经历过受伤的滋味了。

两道身影撞在一起,石破天惊。

强烈的爆炸气浪在那一刻喷薄而出,周遭一切都被瞬间掀开,即使是林玄言也连退了数步去避其锋芒。

他死死的盯着那里,他能看见剑光的海潮中,有两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接着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他的耳畔竟然听到了七下剑与剑敲击的声响。那不像是战斗意义上的碰击,又不知道如何形容。

等到浪潮退去。满地的破石碎土之间,两个人踉跄对立。相隔不过三丈。

他们身上甚至没有血,因为那本质上是一种神魂的交锋。而这种损伤更大过了肉体。

裴语涵提着剑,艰难的站着,摇摇欲坠。

“三十剑了。”她说。

方才两剑相撞,裴语涵放弃了有可能重伤对手的机会,在他的剑上敲击了七下,凑满了三十剑。这样做很是耍赖,但是她知道以白折的性格只能默认。

规矩便是规矩,剑修所做,便是无愧于心和剑。

果不其然,白折在沉默片刻之后便转身离开。

“人间有你等女子,实在不易。”

白折的声音像是乌鸦一般沙哑而难听,却在风雪中久久不散。

他的转身便是离开。

白折的身影在转身之后便瞬息消失在了荒原上,不知所踪。

唯有满地的残血断崖诉说着他来过的痕迹。

林玄言终于微微放松,朝着裴语涵的方向走去。

走到途中的时候,林玄言的手忽然伸入袖中,流光出袖,他对着土地的某一处猝然掷出一柄飞刀。

雪原深处响起了一声极闷的惨叫,那声惨叫来自雪原下方。他直接被钉死在了雪原里。

裴语涵顺着惨叫声回头,看着林玄言,有些吃惊。

林玄言道:“是个擅长蝉伏的高手,来刺杀我们的,他可能几天前便已经隐蔽在这里了,只是或许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

这个人有可能是袁先生说的李代么?如果真是,那未免太瞧不起他了。

他也懒得去翻开泥土看这个刺客的身份,径直朝着裴语涵走去,迟则生变,他相信那些人既然能请来白折,便一定有后手。

果不其然,在林玄言准备接过羡鱼,带着裴语涵御剑离开之际,雪原四周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影。

为首的一人身穿黄袍,他身材早已不像以前那般胖,看上去甚至能和英俊沾一点边。

他便是三皇子。他遥遥的看着裴语涵,笑道:“裴仙子好久不见。”

裴语涵懒得理会他,只是对着林玄言说了句:“走吧。”

三皇子哈哈大笑,眯起了眼睛:“你当我真是来你们道别的?你们走得掉吗?”

他带来了许多人,这些人中不乏许多高手,其中很多都在妖尊临城那日出现在试道大会的广场上。

林玄言看着他们,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三皇子道:“你们或许是骆驼,但我也不是什么烂马。”

林玄言道:“你成不成太子和你是怎么样的人没什么关系。百年之前,王朝繁荣鼎盛,而如今在你们这些人的推波助澜下,皇族甚至成了圣地的附庸,你不觉得羞愧和可笑?”

三皇子笑道:“自古胜者为王,败者才会用尊严和得失粉饰自己。”

林玄言道:“你会失败的。”

三皇子没有理会,看了他们一眼,笑问道:“陆嘉静陆大宫主呢?”

林玄言眯起了眼,笑而不答。

三皇子道:“我倒是还挺羡慕你的,想必你也享受过她的身体了吧,而我也就操过她的后面,操烂了也就那种感觉,爽归爽,但是终究不及正面啊。不过还好,今天你们被抓了,她一定会来找你们,人我可以慢慢抓,这个世界上恐怕还没人同时有福尝试裴仙子和陆宫主的滋味吧?”

林玄言道:“废话真多。”

三皇子笑道:“那你来杀我。”

裴语涵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不解。因为她此刻就算再虚弱,收拾这些臭鱼烂虾应该还算勉强。更况且这里还有他。

他扶着裴语涵坐在一块碎岩上,轻声道:“等等我。”

剑光出鞘。

剑出鞘的瞬间林玄言也消失在了原地,他化作一道虹光朝着三皇子疾掠而去。

三皇子面色微变,但是转而平静。

人生太过大起大落,他无比怀念着曾经可以随意玩弄陆嘉静身体的日子,而如今再摸摸她的小手都成了奢望。但是她始终相信,这种日子可以终结,他放弃了皇族的尊严成为了圣地的棋子,便应该有所回报。这些回报中,便应该包括着绝世的美人。

在林玄言进攻的瞬间,便有许多高手从明处,暗处穿插而来,铁桶般包围住林玄言,开始缠斗。林玄言昨晚受了不轻的伤,但是他的剑却比昨晚更快。

剑光如织,穿梭其间。

他丝毫没有手下留情,转眼之间人人带伤。他的剑法以伤换命的打法,而这些伤比起昨晚根本不痛不痒。

他不担心裴语涵的安危,因为如果有蠢人去找她麻烦,那便是找死。

皇族供奉赵端山做了第一个蠢人,他也是初入化境的高手,也知道先前白折首座已经与她战上一场,她此刻应该虚弱不堪,而自己在皇宫之内养精蓄锐七日,浑身拳意已然攀至巅峰,他甚至坚信他接下来的一拳,是此生最强一拳。

当日在皇城面前,他被邵神韵瞬息击败,这一直被他当做毕身的耻辱。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击败一个通圣高手,他如何能够不狂热。

雪地起耀起了一道拳光,潜伏在人群中的赵端山终于悍然出拳,这一拳一经递出他便极其满意,其拳意之浑厚,力道之狠辣让他自己都有些生畏。

裴语涵有所觉,然后挥剑。

荒原上响起一声惨叫。赵端山倒飞出去,右拳血肉模糊。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她如此虚弱还是可以轻易击败自己。

“她刚刚对自己的一剑一定用完了最后力气!接下来一拳她拿什么挡?”如此思怵之后,赵端山左手又出一拳。

呛然一剑,赵端山再次被震飞,身形倒地,左手皮开肉绽,甚至露出了森森的骨骼。

“为什么?”赵端山目呲欲裂,死活不得其解。

裴语涵怜悯道:“化境凤毛麟角,但是加起来总还是有许多人,而放眼整个天下,通圣也屈指可数。你明白了么?这就是鸿沟。”

她随手再斩一剑,赵端山身体倒飞出去,砸落雪地上,不知生死。

林玄言同样杀的兴起,转眼之间便是满地死伤。那些替三皇子阻拦着的死士越杀越稀薄,再过片刻,他的剑或许可以直取他的性命。

忽然,他的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弟!”

那是赵念的声音。

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子被两个人从一个黑布袋中押出来,在扯去蒙面之后,赵念第一眼便看到了林玄言,下意识的出声呼喊。

林玄言身影一滞,他出剑挑开了几个人的围攻,身形后撤,向着赵念的方向掠去。

“你敢过来我就杀了他。”一个黑衣人淡淡道。

一柄薄刃贴在赵念脖颈的脉搏处,轻轻压下,似乎随时都可以切断它。

赵念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看起来悲惨至极,他疾呼道:“不用管我,杀了那个狗皇子,我死也瞑目!”

林玄言停在了赵念身前两丈处,他能感受到关押赵念的两人身手十分不凡,他没有信心在那之前快过他们。

于是他看向了三皇子,问道:“放人的条件是什么?”

三皇子道:“我们谈不了任何条件,因为我需要你们去做个交代,所以我必须抓你们,而你如果继续出剑,我马上杀了他。”

林玄言道:“他死了,你也会死。”

“你杀不掉我。”三皇子轻轻叹息。

三皇子向侧方走了两步,但是地上依旧残留着他的影子,林玄言这才看清,那不是影子,而是一个人。

一个矮小老人从影子中走出,笑意狰狞:“老奴见过太子。”

林玄言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阴七,没想到你还活着,几百年过去了,你的境界还是这样。”

阴七道:“但是拦住你够了。”

林玄言没有反驳。

他只是有些不解,阴七活了这么多年,绝对不傻,就算拦得住他,难道还能拦得住语涵?

耳畔再次传来赵念的疾呼:“师弟,你带着师父走就好,别....啊!”

他身后被重重一击,口吐鲜血重重砸到地上,一柄剑刺住了他的背部,那是心口的位置,剑还刺入了几分。

“住手!”裴语涵愤然大喝。

三皇子眯起眼,看着裴语涵,道:“女剑仙大人,你有什么指教?心疼你这个二徒弟了?我看他又蠢又笨,论天赋和姿容都比不过你另外两个啊。”

裴语涵死死的盯着他,握着剑仿佛随时可以脱手而出。

阴七道:“放下剑,不然我马上杀了他。”

放下剑任人宰割么?裴语涵或许会这么做,但是他不会。能救下赵念自然最后,如果实在不行,便只能用更多人去祭奠他。

林玄言在心中轻轻道:小徒孙,我会怀念你的。

就在这时,遥远的天空外,亮起了一束烟花。

那道烟花在场的许多人都没有看到,因为那是裴语涵以剑气做成的烟花。

林玄言向那一处瞟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于是他也怔了片刻。

事先他们约定过,他和裴语涵挡住白折,陆嘉静去老井城救出赵念,成功之后放出那道剑气烟花做为提示。

他知道陆嘉静不会说谎。可是赵念就在这里,那陆嘉静救出的是谁?

又或者说....

“小心!”裴语涵疾声大喊。

已经来不及了,林玄言抽剑下意识朝着身后刺去。

一柄剑捅入了他的小腹上侧,而他的剑同样刺入了身后的人的胸口。那人正是赵念!

“赵念”心口插着一柄剑,鲜血泊泊流出,但他浑然不在意。脸上笑意阴冷至极。

匕首插入的位置是林玄言的气海,在插入的那一刻,阴七与另一个皇族高手便围住了他,瞬间以气机将林玄言锁住。

林玄言看着“赵念”,没有问出你是谁这种愚蠢的问题。

“你是李代?”林玄言确认了一下。

事先袁先生便要曾出言提醒,要他堤防一个叫李代的刺客。

可他终于还是松懈了。

李代咧嘴笑道:“你居然知道我?”

林玄言道:“那有没有一个叫桃僵的?”

李代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你现在气海被刺,无法调动修为御剑,竟还有心情与我开玩笑?”

林玄言手在袖中不停颤抖,他再强大也终究只是人,终究需要气海。

李代不愧是最专业的杀手,境界极高的裴语涵站在数十丈开外,在察觉到异动之后竟然也来不及出剑阻止。

林玄言没有了战力,剩下的一人就最好办了。

三皇子望向了裴语涵,满脸笑意,因为他知道裴语涵足够心软,无论她境界高到怎么样的地方,她都经不起威胁,百年前是如此,百年后亦是。

三皇子走出人群的护卫,走到裴语涵的面前。命令道:“放下剑。”

裴语涵看着被两人锁死,命悬一线的林玄言,握剑的手不停颤抖。

林玄言竭力出声:“别忘了我昨晚和你说的!”

昨晚他与她说,以后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切不可委曲求全。

但是她又怎么能真的做到?

师父,对不起。

雪原上的泥土被方才那场通圣之战犁得松软,剑落地无声。

三皇子看着她放下了剑,满意的笑笑,接着对着身边一个黄袍男子道:“封住她的气海窍穴。”

林玄言大声道:“别犯蠢,你要是不能出剑了,我们就彻底没机会了,他们杀不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