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节

既然是通圣之下,凭什么对我出剑?而陆嘉静身后对岸的那片悬崖上,白骨巨龙与林玄言的身影已然碰撞了数百次,剑鸣声清脆如玉佩相击,缭绕的剑影中,林玄言的出剑的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他彷佛化体为剑,举手投足之间剑气纵横,对着白骨巨龙一阵狂轰滥炸。

被琉璃真名唤醒的古龙本就是白骨架子,纵有通圣境界作为支撑,没有了那副龙族坚韧的皮囊,在对抗这世间最锋锐剑气之时难免力所不逮,被逼得步步退让,许多龙骨甚至被直接斩落。

可同境之间,杀人极难,林玄言看似处处压制,但是要短时间内摧毁对方难如登天。

而另一边,陆嘉静与白陆伏的战斗堪称惨烈。

哪怕旧伤未复又添新伤,白陆伏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在战斗中被一个化境修行者压制,而对方偏偏还是个女子。

三十二道剑中,陆嘉静只以八道为守,其余二十道化作一条条青色的烟迹,螺舞缭绕之间穿刺过层层阻碍,斩向白陆伏,此刻白陆伏现出本体,虽然身形巨大又有用之不竭的手臂,但是在灵巧度上绝对比不了陆嘉静,陆嘉静穿飞如蝶,每一次落剑都必有一条触手被斩落,她甚至以触手为道,极速奔跃,每次落脚都是蜻蜓点水般迅捷,而那剑意却越来越厚重,转眼间势若雷霆。

林玄言瞥了那里一眼,神色凝重,他原本的意愿是让陆嘉静防守拖住便好,但是他知道,为了南绫音的事情,她怒气极大,面对白陆伏自然难以平静,想要以自己辛苦温养三年的飞剑去试一试能否斩杀这头侮辱了南绫音清白的大妖。

但是身在通圣的林玄言心知肚明,哪怕白陆伏此刻身受重伤,这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知为何,林玄言无端地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某个故事:师妹被山贼抓去侮辱,师姐孤身去救,也落入敌手。

他有些头痛。

这些女人平时看上去很精明,怎么关键时刻比我还冲动。

林玄言一剑轰向白骨巨龙,做出一副要不死不休的模样,而下一刻,他身子便飞速后撤。

而另一边,白陆伏赤红的眼睛里,陆嘉静一身青裙,飞剑喋血近身的身影愈发清晰起来。

“自投罗网。”

白陆伏心中冷笑。

若是她一直与自己保持距离战斗,自己兴许真的奈何不了她,但是此刻她主动欺身竟想着趁势斩伤自己,这何异于痴人说梦。

无数白色的浊浪在他身前炸开。

陆嘉静身形一凝,一股狂暴的气浪迎面撞了过来,她虽早有防备,可那护身的八把飞剑依然在第一时间被掀翻了,陆嘉静未作停留,身子直接后撤。

“想跑?”

白陆伏冷笑一声,无数触手交织缠绕过来,眼看就要隔绝陆嘉静的去路。

陆嘉静看着密密麻麻挡在自己身前的雪白触手,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一只手已然伸入袖间。

很快,她的微笑便僵住了。

只见那些触手被一剑捅出了一个窟窿。

忽然赶到的林玄言一把将她扯了出去,林玄言刚刚完成英雄救美,在百忙之中看了陆嘉静一眼,想要从中看到崇拜感激的神色,可他惊讶的发现,陆嘉静满脸怒容。

而同样百忙之中,陆嘉静将一张已经捏在手里的千里传剑符拍到了他脸上。

林玄言很快反应过来,方才陆嘉静故意欺身诱导白陆伏出手,以全部力量攻击她,于此同时,她捏碎传剑符将自己瞬息召到面前,刺杀中门已空的白陆伏!

而这一切以自己自以为是的营救告终。

女人果然都是可怕的生物。

林玄言满怀歉意的看了她一眼,一边挥剑斩击一边拉着她的手疯狂躲避白陆伏的追击。

白骨巨龙同样逼了上来,龙息如岩浆喷涌,将大片大片的地方燃烧成地狱般的火海,而可供林玄言闪避的地方也越来越少。

“静儿。”

林玄言忽然出声。

“你还记得杀承平的时候吗?”

“嗯。”

陆嘉静应了一声。

“再来一次。”

林玄言沉声道:“让这帮畜生看一看,三尺剑最巅峰的样子。”

陆嘉静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记忆瞬间回到了三年前,当时的画面历历于心,毕身难忘。

她下意识握紧了林玄言的手,十指相扣。

那一刻,她能听到对方的心跳,感受到对方的愤怒,杀意,自信,以及许许多多细致入微的情绪,彷佛这一刻,彼此之间心意相通,勾连在了一起,情绪的最后,是一记铿锵剑鸣。

而在白陆伏和白骨巨龙的视角里,只看到风声呼啸吹散灰雾,似是有神灵从苍穹降临到了场间,一点爆裂的微光在场间炸起,林玄言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陆嘉静的身前,一道雪白的闪电缓缓裂过,展露出剑的形状。

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法相抱拥住了她,那是林玄言的身影。

陆嘉静握住了剑柄。

那一刻,周遭烟尘消散,那些即将触及到她的白色触手如豆腐般被搅碎,随着剑刃的暴风被卷到数十丈外。

她窈窕的身影悬空在两尊大妖之间,却已犹如神明附体,一举一动之间尽是威严神圣的美感。

“杀!”

彼此心神相印。

剑气冲天而起。

视野之中,已经看不见陆嘉静一袭青裙的身影,唯有一道又一道的白色长虹缭绕场间,干净利落地切割着所触及到的一切。

白骨巨龙那金色的瞳孔黯淡了几分,它彷佛回到了数万年前,看到了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手持三尺之剑朝着自己缓缓走来。

悲伤而愤怒声充斥了整个峡谷,足以点燃万物的龙息肆无忌惮地喷吐着,天地间烈烈大火,数以万计的白骨海鸟在火光中化作了灰烬。

白陆伏也强自镇定下来,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抵御着一道道白虹的碰撞,他知道这种状态一定持续不了太久,只要能够挺过去,接下来这一对男女不过任人宰割!那些收拢起来的白色触手坚如壁垒,虽然每一次撞击都有数根粗壮的触手被斩落,并且复原速度远远比不上白虹的切斩,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艰难而狰狞的笑意。

因为他能感受到,对方每一剑都在衰弱,若是只针对他一人,他或许已经撑不住了,但是她却偏偏要同时攻击两人,这些剑气看似势不可挡,但又如何可以同时斩杀两位通圣妖王?只是很快,他的笑容便崩溃了。

他任由自己防御溃散,许多重要的手臂断裂,也不再抵抗,而是发疯似的朝着海岛外逃窜出于。

因为就在刚才,一个黑色裙袍的女子陡然出现了在山崖上。

“她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即使超出预计,也绝不可能这么快!”

白陆伏发疯似的嘶吼咆哮,施展毕身所学的遁法极速远盾。

而那一边,白骨巨龙看着那一位忽然出现的女子,知道大势已去。

那披着斗篷的黑袍女子身材高挑,那衣裳紧贴下的身段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她虽未露面,可那端庄典雅的气质却能让人生出跪拜的冲动。

“数万年了,你们龙族还是如此愚蠢,自认为目空一切,却总是被人当作屠刀。”

女子的声音空灵而沉静,如被泉水温养了数万年的翡翠,沉淀着清澈却久远的岁月。

白骨巨龙默默的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诧异道:“你身上为何会有我族气息?”

南宫没有回答,回头看着握剑悬立的陆嘉静,歉意道:“抱歉,我来晚了。”

陆嘉静淡淡道:“犹有一剑之力。只是又要让白陆伏跑了。”

南宫平静道:“无妨。”

很快,这片亡灵海岛便会成为最后的龙墓。

....白陆伏不惜一切代价,以燃烧修为的方式破开重重禁制,头也不回一下地奔逃了数千里。

此刻他惊魂未定,无边的倦意和虚弱感涌了上来,虽然如今已经到了海妖的领地,但是他依旧不敢确定对方会不会追来,只是他的身子已然支撑不住了,他必须赶紧寻找一处海底巢穴休养沉睡,要不然万年修行付之一炬。

“白大妖王,是谁让你如此狼狈啊。”

一个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如地狱之中死神的呓语。

白陆伏如坠冰窖,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艰难转身,恰好对上了蜃吼幽蓝色的眼。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你的蜃珠有问题?”

白陆伏脱口而出。

所以没能遮蔽住那海岛,所以南宫会来的如此之快!白陆伏在心里竭力嘶吼着。

蜃吼微笑着坦白道:“蜃珠没有问题,毕竟杀了那小子好处太大,我还不至于在这上欺瞒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你命不太好。”

白陆伏面如死灰,他惨笑道:“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蜃吼始终带着微笑:“我等你这样的你等了万年了。”

“海妖只需要一个王便够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

....亡灵海岛上,白骨如山。

陆嘉静面如金纸,她手中的剑消逝,重新凝成了林玄言的身影。

就像是上次那样,她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可能需要数月才能调整好,林玄言的状态同样很差,这是他破开剑茧之后第一次这般尝试,效果虽然极其显着,但负作用同样显而易见。

南宫确认白骨龙王彻底身死之后才来到了他们身边,运功为他们护住心脉。

“多谢大当家。”

过了许久,陆嘉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林玄言问道:“为何来之前没人告诉我们,这里有一条龙?”

南宫自然能听出他言语中的责备之意,柔声道歉,“它或许是得到了血尸大阵的裨益才得以苏醒,虽然我们确实不知,但也是我们思虑不周所致,今后这种事绝不会发生了。”

南宫的语调如淌过心间的潺潺清流,带着平和的温柔与清凉,与方才一同斩龙时杀神一般的女子派若两人。

林玄言嗯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什么,他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南宫隐藏在阴影里的容颜,有种想要让对方摘下斗篷的冲动,但一想到陆嘉静就在身边,他生怕回去后被兴师问罪,便也没有开口。

谁知陆嘉静反而贴心的问道:“大当家生的那般美,为何总是披着斗篷,不以真容示人?”

南宫柔和的笑了笑,“夫君亡故之后,我便很少抛头露面。”

林玄言微惊,他本以为南宫与那个人的婚姻不过是做做样子,没想到南宫本人竟如此看重。

南宫接着又微笑道:“但两位于失昼城有大恩,也并非外人,妾身也就不避讳什么了。”

说着她轻轻摘下了斗篷,雪白的发丝有些微乱,那柔和典雅到了极致的容颜上,带着清美的、静谧的、永远年轻的笑容。

林玄言看着那张脸,首先感受到的是典雅与端庄,其次是大家闺秀一般的贵气。

她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不属于凡尘的花,随着天上的风徐徐落向人间。

而那几与发色相当的白皙肌肤也似有柔柔的光,那略带笑意的眸子清澈而沉静,盈满了失昼城万古无垠的幽幽夜色。

女子腰肢纤细,玉乳挺拔,那一身绸滑的黑袍也似洒着点点星芒,更衬得她肌肤如雪。

南宫望向他的时候,林玄言看到的不是美,而是舒和与平静,犹如置身在浅浅的溪流里,但是稍一抬眼,便可看见两岸花海绚烂无双。

陆嘉静也看着南宫,作为女子的她也心悦诚服道:“大当家真不愧为第一美人。”

南宫轻轻摇头,柔声道:“陆姑娘谬赞了,不知接下来二位要去何处?”

林玄言收回了视线,取出了那张南绫音标注的地图,道:“这是最后一处,月海中的那处无底洞。”

南宫接过地图看了一眼,柔柔的笑了笑,道:“此处我百年前曾去看过,并非真正的无底洞,而其下,是一座荒芜已久的宫殿。”

“宫殿?”

南宫点点头,解释道:“那座宫殿没了原主人坐镇,早已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满地流光溢彩的砖瓦和一些崩塌的石柱。那座宫殿极大,我只是粗浅地转了一圈便离开了。”

莫非是琉璃宫的遗址?秋鼎让我寻找的,便是那座琉璃宫?林玄言心中一个激灵,连忙道:“大当家大人可以随我们再去一次吗?”

南宫温和道:“那方圆百里了无生迹,皆是废墟,应该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林玄言道:“我们已经找了四十余日,最后一处没有不去的道理,若是大当家琐事繁忙,我们自己去便是了。”

南宫静思片刻,点头答应,“也好,我带你们再走一趟,不知为何,对于那一处,我心中总是有种异样的抗拒感。”

林玄言立刻想到了方才,那白骨巨龙所说的话,大当家的身上带着龙族的气息?难道她的出身与龙族有关?

南宫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微笑道:“三万年来,我魂魄轮转了数次,对于那不知多少世之前的记忆早已模煳不清,兴许三万年前,我的出身与龙族相关,但是前尘已缈,无论如何,此时和未来的我皆会为失昼城当家。”

一旁的陆嘉静点头笑道:“那就有劳大当家了。”

“陆姑娘不必客气。”

南宫笑容柔和。

说着南宫转过身,腰侧的手微微抬起,掌心对外,一圈又一圈的月轮带着繁复的花纹涟漪般漾开,终年笼罩着岛屿的灰雾渐渐消散,月色清澈地照了下来。

“跟紧我。”

南宫才一出声,身形便已到了数十丈外,而她经过的地方,亮芒点点。

这便是星移步?林玄言看了一眼那稍纵即逝的光点,拉着陆嘉静的手,紧随其后。

陆嘉静在握剑之后身子虚弱至极,无法调转法力跟上,即使是被林玄言拉着手也有些吃力,林玄言自然也察觉出来了,看着她笑问道:“抱还是背?”

陆嘉静没有回答,如今有外人在,若是被抱着走太丢人了。

她走到林玄言的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趴了上去,丰满的酥胸压上了他的后背。

“抱紧了。”

林玄言扶着她的大腿,话音一出,身子便冲了出去,快如飞剑。

海风拂面,带着咸涩的腥气,瘆人而阴冷。

陆嘉静靠着他的肩膀,搂紧了些,她望着不远处南宫斗转星移的背影,黑衣白发,身段柔和曼妙得难以言喻。

“漂亮吧?”

陆嘉静低声问道。

林玄言笑了笑,熟练回答道:“若不是还有静儿,我就要以为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了。”

陆嘉静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轻轻锤了锤他的胸口。

“那....和妖尊确实有些像吧?”

“眉目上是有几分相似。还有....”

林玄言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陆嘉静下意识的问。

林玄言道:“兴许是我多虑了,我只是觉得,她的打架方式,太像邵神韵了。”

陆嘉静眸子蓦然睁大了些,经过他的提醒,她很快回想起方才杀白骨巨龙时的场景,那平日里端庄柔和的女子如杀神附体,不借任何兵器,每一道劲力都是发于拳脚,那看似一力降十会的莽撞路子里,又夹带着许多恢弘意象,拳脚之间大气磅礴,如陨石成雨沱沱泻下,足以生生凿破京观震颤天地。

与当日试道大会,邵神韵连破十三门入城一观的气势十分相近。

陆嘉静与他对视了一眼,喃喃道:“莫非....”

她也没有想好要莫非什么,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或者太过凑巧,希望林玄言可以把话接下去。

林玄言很没有灵性的看着她,问道:“莫非什么?”

陆嘉静思虑片刻,一时间也拿捏不住思路。

前面的南宫身形忽然慢了下来,她疑惑的看着两人,缓声问道:“你们方才....说我像谁?”

陆嘉静坦诚道:“如今的北域妖尊,邵神韵。”

南宫点点头,思索道:“我听三妹说起过她,她也曾说那位妖尊姑娘与我几分神似,但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林玄言犹豫片刻,还是说道:“那位妖尊姑娘便是三万年前琉璃宫的主人。”

“琉璃宫主尚存于世?”

南宫沉静的眸子也不由泛起了波澜。

林玄言注视着她的眼睛,道:“兴许你们前世相识。”

南宫茫然的嗯了一声,对于不知道多少世之前的事情,她自然记不得,也不会特意去在乎。

但若是遇到当年旧物,触景生情,她兴许能打开尘封的记忆,回想起一些当年的往事。

“难怪当年我前往琉璃宫,会生出一种熟稔却痛苦的感觉,当时我未敢多加探寻便匆匆离去。”

南宫喃喃道:“今日若非你们,或许我今生都不会重踏入那琉璃宫中,莫非这便是缘?”

林玄言笑了笑,“或许是命。”

海面上,一道月华伴着剑气呼啸而过,分出两道深浅不一的浪流,朝着某处黑漆漆的海水中坠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