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节

眼前的场景一下将两人震住了。

他们的脚边便是断崖,再多往前一步,便要坠入这万丈深渊。

那是一片雾气笼罩的巨大峡谷,峡谷中寸草不生,而其中的最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片零零散散的宫殿遗址,而所有的灰雾便是自这片宫殿的中央散发出去的,浓郁的死气充斥了整个世界。

“下去看看。”林玄言手指在身前一抹,一道雪白的大剑便出现在了面前,他伸出手指向前一劈,那浓的宛若实质的灰雾在他面前如海水般分开,林玄言和陆嘉静先后跳上大剑,御剑深入峡谷之中。

剑气劈开的灰雾缓缓合拢。

落地之后,视线反而清明了很多,峡谷上浓雾滚滚,峡谷之底却没有丝毫的雾气,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了眼中。

林玄言剑意运转,瞳孔瞬间一片雪白,他仔细了打量了一番四周,瞳孔中苍白的颜色渐渐消隐,他摇了摇头:“应该也不是这里。秋鼎告诉我,那个东西与我冥冥中会有关联,但是这里我感知不到。”

陆嘉静蹙眉道:“昨天谁说直觉很准的?”

林玄言思索片刻,道:“可能我的直觉只是觉得这里要安全一些。”

“那我们还进去吗?”

“算了吧。”林玄言摇摇头,蹲下身子,手指摩挲过一块破旧的石料,道:“这应该是过去某位龙族亲王的领地。这些破碎的建筑上刻有夔龙纹,云龙纹和海神印记,这个宫殿主人的身份应该很是尊贵。”

“龙是最危险最强大生物,哪怕是死后,我们没必要冒这个险。”林玄言脑海中不由泛起了邵神韵的身影。

陆嘉静走到一根尚且保存完好的石柱面前,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打量了一番,“这是....失昼城的浮雕?”

林玄言走了过去,看着壁画上的那座海上雄城,忽然皱起了眉头,“奇怪,这个失昼城上为什么有三枚月亮?”

陆嘉静猜测道:“或许失昼城的某个时期,确实存在着三月并存的时代。”

陆嘉静缓缓走过几根直插灰雾的石柱,赞叹道:“这些浮雕能保存这么多年,真是难得。”

林玄言也随着她的脚步将那十余根石柱看了一遍,每一根石柱都是活生生的历史。上面或刻着南荒妖王的肖像,或刻着失昼城的女神像,更多的是描绘龙族的强大与繁荣昌盛。而宫门前那根最大的石柱上,雕刻着一个头戴绚丽王冠,身披银色战甲,手覆在剑柄上独坐王座的男子。

“这是....龙王。”时隔多年,林玄言依旧第一眼便认出了这张桀骜的脸。

“这是他的佩剑,镇天下。”

“那这个少女是谁?”陆嘉静指着站在王座边上,一个身材娇小,负手立着冷眼俯瞰群臣的骄傲少女。

林玄言错愕的看着那个少女,哑然失笑,“你猜。”

陆嘉静没好气道:“关于龙族的典籍早已遗失,我哪能知道?”

林玄言道:“这个少女,可能便是如今的邵神韵。”

陆嘉静神色震惊,半响才反应过来,“邵神韵居然是龙女?”

林玄言点点头,“是的,她本名叫做琉璃,她与秋鼎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你要是有兴趣,回去之后我讲给你听。”

陆嘉静刚想追问几句关于邵神韵的事,整个地面却开始震动了起来。

灰色的大雾如煮沸的湖水,咕隆咕隆地上涌着,无数崖石从上方坠了下来,林玄言和陆嘉静连忙腾到了上空,警惕的看着忽然震荡不安的四周。

这绝不是普通的地震,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这是林玄言的第一反应。

陆嘉静抬头望去,灰雾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大蛇般的身影,遮天蔽日,整座灰雾的颜色都深了几分。一个威严的声音自灰雾之中缓缓传出:“谁在诵念宫主大人的真名?”

宫主大人?琉璃?

林玄言心神一凛,剑目刹那苍白,直勾勾的盯着那片灰色的云雾,并指一扫,剑风刹那腾起,如龙卷凭空而生,以他和陆嘉静为风眼,峡谷上空的灰雾在剑气的暴风里被割裂得干干净净。那潜伏在灰雾中的巨大生物同样一览无遗。

那是一条盘踞在虚空中的巨龙骨架,森白色的骨架只余残骸,那坚硬嶙峋的骨头上,还有许多肉眼可见的古老剑痕,它在虚空中盘踞着身子,它的肉身早已腐烂,那空空的眼眶中却燃烧着金黄的火焰,它直勾勾的盯着林玄言,神邸一般高傲而淡漠。

“这是传说中苏醒的那位?”陆嘉静问。

“不是。”林玄言第一时间肯定道。

这条上古龙族亲王的出现虽在意料之外,但是他可以确定,这与出现在失昼城中,打伤了大当家的那个少年绝不是同一人。

“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知道宫主殿下的真名,你到底是谁?”

那沙哑的声音缓慢的响了起来。

“你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你也是那个年代活下来的人?”

白骨巨龙幽幽地盯着林玄言,似是在等待答案。

林玄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想杀了我们?”

白骨巨龙缓缓道:“我可以杀了她,但是杀不了你,你很强大。”

林玄言道:“既然杀不了,那就别动杀念,我们交换一些问题,你继续沉眠,我们也就此离开,如何?”

龙族尊敬强者,林玄言提出提议之后,白骨巨龙未加思索便缓缓颔首,表示同意。

林玄言问道:“这座岛是哪里?是否藏有什么密藏迷宫?”

白骨巨龙答道:“在我没来之前,这座岛没有名字,在我到来之后,它便被称为坠龙之谷。我如今是这里的主人,但是也生生世世困在了这里,这里曾经有一座宫殿,但是早已毁去。”

林玄言继续问道:“是否还有其他复苏的龙王?”

白骨巨龙冷笑道:“其他龙王不是神形俱灭便是死无全尸,如何能够复苏?”

林玄言不解道:“传说中你们龙族不是具有不死之身吗?”

白骨龙王答道:“龙族没有不死之身,但是有两件不死之物,一件是龙王的白银战甲,一个是龙树结成的不死之心。战甲一直为王所有,不死之心则在少宫主成年那日赐给了少宫主,但事实上,他们都不过是见隐之下不死罢了。”

见隐?传说中通圣之上的神秘境界?陆嘉静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心生敬畏。

林玄言点点头,道:“没有问题了。”

白骨龙王声色威严道:“那你与我说说在哪里得知的宫主大人的真名?”

林玄言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琉璃还活着。”

白骨龙王神色剧颤,他沧桑沙哑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宫主大人还活着?

当年龙王大人与失昼城死战,宫主大人却受了秋鼎那小人的欺骗,误入了封印大阵。幸好苍天有眼,还给我族留下了一脉生机。”

林玄言蹙眉道:“受秋鼎欺骗?”

白骨龙王更为愤怒,“在外人面前宫主与秋鼎看似势不两立的对头,其实我们私下都知道,他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但所幸宫主大人黑白分明,哪怕深爱着那个小人,却也从未做过背弃我族之事,所以我等也并未真正计较此事,可是宫主大人还是不知人心险恶,最后被秋鼎和南祈月那个贱人算计得死死的,唉....你既然说宫主还活着,那她现在身在哪里?”

“人族大陆。”林玄言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抹。邵神韵一身红衣的幻影浮现在了空中。“是她没错吧?”

白骨龙王死死的盯着那一袭红衣的幻影,眼神中的金色火焰越燃越旺。

他苍白的骨架之间发出爆裂般的声响,重新聚拢的雾气被它搅弄成了旋涡,龙王沙哑而难听的声音刺透灰雾传来,咯咯咯地响着,如有人在耳边尖锐地摩擦着钢铁。这像是它的笑声。

“宫主大人....”白骨巨龙又重复了一遍,声色苍远,似是追忆起了峥嵘岁月。

他重新望向了林玄言,“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认识宫主大人?”

龙王的声音转而尖利。

林玄言正欲开口。那高崖之上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他是秋鼎佩剑的剑灵,就是杀死你的那把剑。”

陆嘉静循着声音望去,那悬崖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雪白的大妖身影,他背后漂浮扭动着许多的触手。

白陆伏!

林玄言神色骇然,他连忙给陆嘉静使了个颜色,陆嘉静毫不犹豫,捏碎了那块大当家赠送的玉佩。

灰雾翻滚如怒,在白陆伏喝出林玄言身份之后,亡灵海岛周围所有的雾气都向着海岛缓缓流淌过来,望上去更如黑压压的城墙。

那些白骨海鸟哗啦啦地振翅飞起,聒噪如群鸦乱鸣。

白骨巨龙的身躯小山般缓缓蠕动着,一双金火燃烧的眸子自始至终都盯着林玄言。

“你便是三尺剑?”

白骨巨龙展开了些身子,它的身躯中央,大片的肋骨断裂粉碎,嶙峋的骨架上泛着森然的光,那是被一剑摧成的巨大伤疤。

“难怪你的气息如此熟悉。”

林玄言摇头笑道:“龙王前辈说笑了,三尺做的事情,和我林玄言有什么关系?”

林玄言还补充了一句,“况且,我与琉璃宫主也认识,还算是朋友。”

白骨巨龙冰冷的看着他,似是在甄辨他话语的真伪。

高崖上的白陆伏同样显化出巨大的真身,他的腰部之下全部化作了章鱼一般的巨大触手,那些孔武有力的粗大触手一半将身子锁在悬崖上,另一半则高高抬起胡乱舞动着,如一条又一条竖起身子的巨蟒。

“与他废话做什么?”

白陆伏道:“方才那女人捏碎了南宫的传讯玉牌,幸好本王早有防备,南宫一时半会寻不到此处。杀了他们。”

杀字如爆竹炸起。

所有的‘巨蟒’一下子拔高了数百丈,疯乱舞动,将灰雾搅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旋涡,如上古时代狂蛇的舞蹈。

“若不杀他,只怕你们的宫主大人,世间最后一位真龙将来也要死在这小子手下。”

白陆伏厉声大喝,一条条粗大无比的鞭子‘啪啪’拍落下来。

林玄言也没有为了博取白骨巨龙的信任再多解释,他没有信心杀了他们,但是他至少觉得可以拖到南宫到来。

林玄言手掌虚握身前,如其间藏着一柄剑,他左手并出二指,自右而左抹过,身前的那片虚空里,无名的焰火猝然烧起,他握着这柄火焰凝成的虚无长剑,身形矫然跃起,在空中不停的变幻方位,辗转腾挪之间无数被斩断的雪白触手坠落下来,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感受到了林玄言的剑意,白骨巨龙不在犹豫,他瞳孔中金焰浓烈到了极致,它的身子像是上万年不曾舒展,才一活动,骨骼之间的爆裂声鞭炮般一节节地炸响。

龙吟声潮洪般响彻峡谷,恐怖的龙息朝着林玄言和陆嘉静喷涌而去。

陆嘉静身形飞速后退,尚且化境巅峰的她知道,这种战斗还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应付的。

她只是快速掐诀,一朵朵青莲在她周身缓缓浮现,化解那些毒蛇般纠缠而来的龙息。

陆嘉静湛青色的身影在那片灰白密林之中腾挪辗转,宛若灵巧的小鹿,而林玄言借着一根又一根的巨大触手,在空中不停跃动身影,剑气喷薄间,他闪电般地向着白陆伏靠近着。

他知道,自己那日将白陆伏伤的极重,短短一个半月,他的伤势定然未曾痊愈,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白陆伏打得无法再战。

那些触手被斩断之后,碗口大的伤口浓汁喷涌,很快又有新的触手生长出来纠缠向林玄言,不死不灭一般。

林玄言匆匆看了一眼龙息之中躲闪的陆嘉静,双手持剑,身子一沉,蓄势之后骤然发力,身子一下子越到了空中,如徘徊觅食的苍鹰,剑上的焰火越燃越旺,犹如艳阳。

这与当初裴语涵雪原上对战白折的第一剑如出一辙,只是剑意之纯粹,剑气之充盈皆要更胜前者。

白陆伏神色凝重。

所有的触手长鞭皆收拢回了身前,将他一层层的包裹起来,就似一朵含苞待放的雪白花卉。

在触手收拢的同时,那‘花苞’的中心,一道雪亮的光线如铁箭直射而出,直射林玄言。

照理说这种笔直的攻击轻轻侧身便能躲开,林玄言却偏偏有种身子被力量牵引无法动弹的感觉,所幸他也未想着闪躲。

剑火熊熊燃烧,拖曳着灼热的气浪,直接对着那道雪白光浪切了下来。

在剑气与白光撞击的那一刻,天地震颤不安,灰雾如被巨石砸入的海浪,自中心向着四周散开,大片大片的死木林伏了下去,顷刻间被碾成齑粉,在剑气和浊浪之间荡起大片的烟迹。

而白陆伏所依附的那个崖石更是破裂塌陷,无数碎石哗啦啦地向着峡谷中滚落。

林玄言剑目苍白如雪,冷漠得如一柄旷绝人间的兵器。

他握着那柄燃烧的剑,逆着那白光的巨浪,笔直的切割了下去。

如白色巨箭般的光被斩成了两半,林玄言的身影破开白芒坠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双手抵着剑柄插下的姿势,他周身的空气震颤不已,宛若剑鸣嗡响。

白陆伏暴怒的声音同样响起,在那气息的牵引下,周围所有的巨木都被连根拔起,向着林玄言砸了过去,而这些山石树木为触及到林玄言便被剑气碾成了灰烬。

再一次的碰撞。

林玄言手中的剑已然扭曲得变形,望上去像是捏着一截蛇矛。

但就是这随手凝成看似简陋的剑,正在破开白陆伏最后的防线,似要一剑将他斩成两半。

而白陆伏的触手看似柔软,在摆出防御姿态之后硬如盔甲。

“一,二,三....”

林玄言在心中默默数数。

手中的剑一点点磨开白陆伏的防线,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身后龙吟声骤然响起。

林玄言余光一瞥,躲闪中的陆嘉静被龙尾扫中,身前青莲破碎了数十朵,她犹在强撑着坚持,而那巨龙穷追不舍,尖锐的肋骨刮擦过山石岩体,留下了一道道恐怖的沟壑。

只差十数息林玄言便可以破开白陆伏的防线将它重伤,可他当机立断折身而返,手中剑火脱手甩出,向着白骨巨龙的那片断裂的肋骨处砸去。

白陆伏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似是早有预料,他丝毫不顾自身的伤势,厉啸声中,盈满浊光的一拳向着林玄言的背嵴方向砸去。

在林玄言折返的那一刻,陆嘉静也心有灵犀地放弃了和白骨巨龙周旋,那些青色的道法莲花化作了一柄柄小巧的飞剑,绕过林玄言,撞向了白陆伏追击的一拳,‘啪啪’的炸裂声中,两者皆破碎成灰。

林玄言的剑目已然复原,他匆匆和陆嘉静交换了一个神色,两个人心中了然,交换了方位,由陆嘉静去拖住受伤的白陆伏,而林玄言则先逼退白骨巨龙。

白陆伏望着那青莲飘舞,气质谪仙的青裙女子,在扫视过她身材曲线之时眸底更是燃起了一丝狂热而隐晦的火,但是这道火很快被强烈的杀意掩盖了过去。

若是有可能,他绝不会怜香惜玉,而是第一时间杀死对方,逼得林玄言剑心大乱,然后在南宫到来之前与白骨龙王合力宰掉林玄言,然后他再立刻离开,残局就交给这头困于海岛的龙王,让它去承受那位大当家的怒火。

而这座孤岛,他早已借助蜃珠遮蔽了天机,打乱了空间原本的秩序,大海茫茫,即使是南宫也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寻到此处,而白陆伏也有信心在半个时辰之内完成这场战斗。

若是事先通知蜃吼,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必杀之局了。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与蜃吼,不过是被时局捆绑在了一起的死敌,等到一切结束,他们依旧会有生死一战。

这份大机缘,他怎么可能会与死敌分享?白陆伏双目赤红,巨蟒般的身躯向着陆嘉静狂乱拍落,每一鞭都带着横扫千军的充沛力量。

陆嘉静穿梭躲闪着,衣袂翻飞,青色的道裙紧贴身躯猎猎作响。

她清叱一声,三十二道湛青色道剑凭空悬浮身侧,姿态各异,有的小巧玲珑,有的大朽不工,有的锐如麦芒,有的钝如断剑,每一柄剑,皆是陆嘉静在北府之中精心温养,如今一并展露,如三十二只夏蝉于高枝振翅,放声长嘶。

相比对阵白骨巨龙时的守态,此刻的陆嘉静如泉水之中捧洗出的名剑,锋芒毕露。

白陆伏不明白她的愤怒来自哪里,只是在他眼中,再强大的化境都不过是通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