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节

话音未落,老太太终于舒展眉心。

余师长到了单位,刚坐定,便拿起电话给吕师长的秘书小王打了电话,没一会儿,房门响起敲击声。

他正襟危坐,声音不冷不热道:『 进来 』

小王岁数不大,跟了吕师长没两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未语先笑的跟其打了招呼,男人不动声色的撩了他一眼。

由于和吕师长不对盘,说话办事时有磕碰,自然对小王没什么好感。

在官场最讲究的便是站队。

谁在谁手底下做事,排除无间道的可能,便是谁的心腹。

这样的人,一旦领导垮台,其敌对势力得势,便要打压,很难遭到重用,真要悬崖勒马,跟以前做切割,也不是容易事。

所以政治有时候很残酷。

一旦选错了追随者,便会荣辱与共。

如今吕师长遭调查,小王战战兢兢,生怕受连累。

虽说查的是女儿留学收礼金的事,可就怕,拔出萝卜带出来泥,其有些不光彩的违纪事件便会浮出水面,到时候罪上加罪。

作为他的秘书,你说一无所知谁信

所以小王满脸憔悴,硬是打起精神,将手头上的事,一一向余师长报告,对方偶尔插上几句作为批示。

半晌,其手中捧着的文件夹合上。

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站在那欲言又止。

男人对他的态度不愠不火,完全公事公办,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风扫了过来,随即道:『 还有事 』

小王咽了口水,踌躇着开腔:『 今天刘书记到了镇上。 』

余师长一口茶水吞进肚子,险些喷了出来。

脸色微变,急赤白脸道:『 怎么没人通知我 』

刘书记何许人也

那是本省的纪检委书记,俗称鬼见愁,任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其做派刚直,原则性强,手段诡秘老辣,前些日子省委有贪官爆出,就是其一手操刀,斩落马下。

小王佯作委屈,低眉顺眼的解释:『 刘书记那个人脾气比较怪,向来无影无踪,我也是偶尔间抓住了一点行迹,这不 』

男人听闻此言,面色稍霁。

作为纪检委书记,讲究的是微服私访,其常常混迹在百姓中间做调查。

本来吕师长的行贿案件,数额并不巨大,听说只有几十万元,怎么可能惊动他难道是这里出了硕鼠。

思及此,余师长额头冒出细汗。

他是动了贼心,跟曹小天达成了协议,很快便要签约拿钱。

事还没成,不可能线暴露,难道对方有先见之明,来个守株待兔那又所为何来

男人理不出头绪,将目光对准小王,一挺身,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来到其面前,露出一丝笑容。

『 小王,他没事不可能干溜达吧见什么人办什么事 』

秘书推了推眼镜框,看上去有些紧张。

舔了舔嘴角,推敲措词:『 这个,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

见他犹犹豫豫,言辞闪烁,余师长知道里面肯定有猫腻,心想这小子什么来头,居然摸得清省委脉络。

于是嘴角的笑容越发和蔼。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还年轻,本有大好前途,可惜 』

小王眼神霍然一跳,透着几分落寞和不忿。

余师长心想,这小子情绪激动是好事,遂意味深长道:『 受吕师长连累,恐怕 』

他的话只说一半,却字字诛心。

秘书站在那,满脸沉痛。

因为领导的过错,虽没闲赋在家,接受盘查,可政治前途难免受其影响。

想想,给个贪污犯做手下,好说不好听。

他不想坐以待毙,所以想通过自己的能力,斡旋一二。

现在吕师长遭审查,风头正劲的便是他的对头,原本没打算拉下脸面来献媚,有更好的选择。

哥哥是省委高干的秘书,苦心经营数年,人脉广阔。

这点小事,只要他肯帮忙,根本屁都不算,但其碍于脸面,不愿意为自己出头,只说等到问题有了定论再说。

小王为此对其颇为不满。

于是想要自力更生,攀上余师长的枝蔓。

而刘书记来镇上的消息,也是偶然间从哥哥的关系方得到的,所以鼓足勇气,借着汇报的机会,送个人情。

只是余师长年老成精,并不满足于这点边角料。

而此刻他的话,正中其痛楚,满眼期待的看着对方道:『 您看我该怎么办 』

男人沉吟片刻,继续卖关子道:『 这也没什么,组织上并未给吕师长定罪,你也不要太过心急。 』

小王并不认同:『 真要坐实了贪污的事,一切都很麻烦。 』

余师长眼珠黑的发亮,定定的看着他。

心想这小伙子野心很大,也有些才情,平时吕师长演讲的稿子都是他提笔撰写,还别说有板有眼,激情飞扬。

这些都是表面功课,可对手比自己做的得体。

有心拉拢,可太过锋芒毕露的才子,并不是领导的首选。

于是拿话点他:『 我和刘书记虽然并不是很熟,但也见过两次,这回他来,理应请他吃顿饭,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别耽误他的事。 』

话语微顿,抛出重点:『 到时候我给你打听下,便知道水深还是浅。 』

小王微怔,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需要刘书记的行踪,思虑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道。

『 刘书记早年丧母,全靠姑姑养大,这次回来是探亲,至于其他的 』

他满脸疑惑没有说下去。

显然其他的,也摸清楚。

余师长一直谁也不怕,因为行得正坐得端,现在眼瞅着,在河边走湿了鞋,未雨绸缪想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对于刘书记,他有心结交。

于是深以为然的颔首,偏头想了一会儿,回过神来郑重道:『 小王,你放心,你的事包在我身上,横竖有个定论。 』

对方难掩激动,深感宽慰。

立场不同,本还有所顾忌,深怕其不给面子。

没想到,关键时刻,余师长还颇具人情味,一时间五味杂陈,信誓旦旦的道:『 谢谢您,不管事情如何,以后我不会给您脸上抹黑。 』

正在此时,桌上的电话响起。

余师长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接起,听到是自己秘书的声音。

他拿眼睛溜了下小王,对方心领神会,点头哈腰的退出办公室,临走时听到其说:『 他有没有透露是什么事 』

年轻人心想,对方还真忙。

听这意思,有人找他商量事

余师长见房门关闭,绕过老板台坐在皮椅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他一边点燃,抽了一口。

老神在在的道:『 那就让他等等,我手头有急事。 』

说着便挂掉电话。

室内很静,烟雾缭绕间,余师长手中的香烟慢慢燃烧,长长的烟灰眼瞅着摇摇欲坠,他的眼神涣散,显然是在沉思。

良久,手指头的灼热感,换回了他的理智。

将烟蒂暗灭在烟灰缸,弯腰拿起桌子的电话拨了出去。

余师长在城镇生活数年,多方结交,积累了良好人脉。

几万人口的镇子,要掌握一个人的行踪并不困难,很快信息反馈上来,刘书记正在姑姑家作客。

开的私家车,随行带有司机。

轻车简从看来,着实不像查什么大案。

男人进了休息室,先是照了照镜子,发现几天没回家,胡茬长得茂盛,又青又黑,简直邋遢。

本想刮刮,可想想又作罢。

衣服也没换,单单是洗了把脸,跟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香烟。

他平时都抽芙蓉王,或者是熊猫,如今却将本地香烟揣进裤袋,返回办公室,给秘书打了电话,叫其准备车辆。

半个小时后,吉普停在刘书记姑姑的楼下。

这是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是临街商铺,马路并不宽,说不上多繁华。

余师长坐在车里,抬头向上望:三楼的阳台向外拓展了一点,上面挂着风干的腊肉。

低头看了时间,刚过晌午,心想这十有八九在里面用餐,合该他跟秘书走不开,也不能饿肚子,于是叫其下车买点干粮。

就着矿泉水吃了个半饱。

便看到门洞里走出两人,男人的车停得隐蔽,恰好在拐角处。

眼看着不远处的车子发动,连忙朝秘书使了眼色,对方心领神会,踩油门跟了上去,行驶没多远。

两车交投结尾,一前一后开到政府大院。

余师长下车时,故作不经意的瞄了眼左侧,接着面露惊讶。

他笑眯眯的喟叹:『 嗬 』

声音不大,恰好传入对方耳中。

刘书记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眉毛斜入两鬓,长了张飞的莽汉脸,一看便不是善茬,听到动静,连忙扭脸。

两人目光碰个正着。

其只觉得对方面善,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很是兴奋,自在的,野生野调的喊道:『 这不是刘书记吗好久不见。 』

说着伸手抓住对方的手掌。

刘书记见他如此热情,也受了感染。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只是脑海中,对这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没印象。

见他一头雾水,余师长适时的化解尴尬,自报家门:『 我是X军区的余师长,你忘记了,上次咱们在贵宾楼吃过饭。 』

听他这么一说,确有其事。

刘书记虽不是管理民生的父母官,可他权柄大,并且沉重。

谁也不敢轻视他,所以每次回来,总有些人,挖门盗洞的想要巴结自己,眼下这人,很可能是其中之一。

顿时心生轻蔑。

『 您好,余师长,您怎么在这 』他随意道。

男人见他态度不冷不热,心中也不恼。

面上略带难色道:『 刚从下面回来,XX屯新近发了洪水,我去看看,顺便来这跟镇长商量点事。 』

洪水不假,他出差也是真。

只不过是奔丧,如此混淆视听,却是神不知鬼不觉。

因为下面的人,不敢过问领导的公事和私事。

听闻此言,刘书记眼前一亮,仔细打量他的周身。

衣服并不平整,也不光鲜,好似带着风尘的气息,脸更不用说,双眼留有血丝,胡茬青黑看上去有些憔悴。

不禁增添几分好感。

『 难得见您一回,今天晚上我做东,吃顿便饭怎么样 』余师长见对方的目光柔和些许,直觉目的达成。

这些个主管纪检工作的领导。

人前不通事故,铁面无私,打动他们,就得树立好形象,令其有先入为主的印象。

刘书记跟其没有太多交情,只不过同桌坐了两次,如今的热情,却难以接受,委婉拒绝,并透露。

他晚上有饭局。

男人眼珠子晃了晃,也没勉强,有饭局吗

眼角的余光刮了下政府大院,心想十有八九跟镇领导凑作堆,这也好办。

镇长和余师长算是战友,只是两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前者从政,后者从军,但终究都是体制内混前程,所以三不五时的会聚上一聚。

要说男人的象棋技艺,可算是国家级水平,然而镇长也不差,偶有切磋。

顺便谈谈镇上的大事小情,多是工作上遇到的困境,彼此可谓半个军师,不过却没有利益牵扯。

毕竟衙门口不同。

进了镇长办公室,对方沏了茶水。

余师长也没拐弯抹角,径直问起了刘书记,今天的饭局是不是他们安排。

对方很是吃惊,喝茶的动作停滞几秒。

不解他怎么知道

男人并没正面回答,只说晚上算他一个。

镇长没吱声,显然默认。

茶水喝的饱足,还是没忍住,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余师长没有隐瞒,提到了吕师长行贿案。

对方沉吟片刻道:『 外面有传言,是你小子捅了老对头一刀,可有其事 』

男人眉心拧了个疙瘩,双目一厉:『 放屁,谁他妈造的谣 』

镇长仔细端详一番,觉得他目光愤然而坦荡。

遂疑惑道:『 那会是谁 』

余师长着实激动了一把。

这黑锅他不背,但也感谢幕后之人。

他大摇其头。

镇长语重心长道:『 这里面的水,你别瞎淌 』

他实在想不明白,老战友参加此局的目的,除非

但刘书记为人冷僻,喜怒不常。

这也难怪,掌管生杀大权,怎能没有戾气。

男人没有搭腔,自顾自的品茗。

中午十分,余静的妈妈吃罢午饭,终于得空休憩片刻,拿起电话给家里打了过去,得知弟弟在,便热情的招呼其别走,晚上做点好吃的。

思及丈夫身体欠佳,便想给其补补。

让母亲将冰箱内的海参和鲍鱼拿出来,晚上下菜。

老太太欣然应允。

赵猛这边的调令虽没下来,可那边已然有了动静。

其就职的学校,并非传统军校,而是偏于通信类的,专业跟计算机信息工程相关的较多,硬性的军事训练较少。

只是进出校园,仍需要穿军服。

说是校长,可只是副职,对此男人没有异议。

因为对岗位没有丝毫经验,校方特地拨了个精明能干的秘书,帮其熟悉份内流程,别看只是副职,却也有些实权,分管一部分纪律和招生工作。

面对新的挑战和领域,赵猛没有胆怯,反而跃跃欲试。

对未来的工作和生活,充满了希冀,总觉得自己就像扬帆起航的小船,进入到新的海域,高歌猛进不在话下。

放下电话,女人给丈夫打去了电话。

响了两声,被其按掉。

她也不恼火,心理明白,这是对方有事忙碌。

过了二十多分钟,再次拨了过去,终于有了响应,余师长的声音平常,妻子问他在干嘛

其不答反问道:有事

女人告诉他,弟弟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顿家宴。

并指出,弄了些补品等其享用。

男人沉默片刻,淡淡的告诉她,今天不回家吃,镇政府有安排。

妻子很失望,可也没有怨言。

她不会胡搅蛮缠,因为丈夫做的都是要紧事。

晚饭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美味。

六菜一汤,看得赵猛胃口大开,而余静更是口水直流。

虽然丈夫不回来,可东西都从冰箱里拿了出来,只得收拾一番,进了铁锅,眼看着过了下班点,姐夫不见人影。

男人忙不迭的开了口。

『 姐,姐夫还没回来 』

女人进屋没多久,刚从洗手间出来。

额前的刘海挂着水珠,脸面洁净,想来进行了洗漱。

『 他晚上有应酬,咱们别等,先吃。 』

说着,众人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饭后,赵猛没有着急回房,而是坐在沙发上跟亲人聊家常。

其自认为不久便要离开,很是珍惜家庭相聚的时光,可总有些不和谐因素夹杂其间,比如说,外甥女时不时溜过来的目光。

双眼漆黑,就像蒙着水雾,里面有光流动。

稍加留意便会发觉,其眼炯中的热切和迷恋。

男人如坐针毡,几次斜着横了她两眼,并冷冷的劝说其回屋写作业。

余静根本不听。

直呼,最近太过努力,应该劳逸结合。

老太太和母亲听了,连连点头称赞。

女儿回来便钻进房间,伏案读书,努力的一塌糊涂,就连水果和饭,都不肯下来吃,时常要姥姥伺候。

早晨起床被子也懒得叠。

洗漱后,马马虎虎用过早饭,便要赶去学校。

回来后,掌灯夜读到半夜。

如同换了个人似的,母亲又喜又忧,高兴的是孩子终于肯发愤图强,忧的是,如此下去身体累垮,得不偿失。

今天转了性般,能在客厅坐住,实属难得。

赵猛对她的任性十分恼火,生怕如此火辣的目光,被其他人看出端倪,谎称无聊,想要去外面走走。

余静也想跟着。

其忍不可忍,粗声大气的训斥道:我去男人堆里下棋,你去干什么成何体统

女孩撅着小嘴,不服气的冷哼。

她只想跟舅舅多呆一会儿,有心叫他别去,最好能回房间,跟其独处,可这话不能开口,只得眼巴巴的看着其越走越远。

赵猛这一走,在外面晃到八点。

夜幕降临,门廊上的电灯发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前行道路。

男人双手插着裤袋,悠闲的迈着步子,走上二楼,路过外甥女的窗前,忍不住向屋内瞥了一眼。

可窗帘挡着,根本瞧不见什么。

赵猛心想,小丫头可能在学习,亦或者跟自己生闷气。

本想敲门进去看看,可又怕惹出啰烂。

小时候好摆弄,自己说啥便是啥,越大越有心眼,叛逆得很。

摇头苦笑,男人走回房间。

倒了杯水,灌了两口,便脱掉外衣和西裤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不经意间看到敞开的窗户。

想想到了深秋,晚上有些冷。

遂起身将其关掉,又拍灭了顶灯,返身钻进被窝。

薄被被母亲收起,如今身上这床是崭新的,并稍厚些。

晚上鲍鱼和海参的乱炖,吃得自己浑身暖洋洋,就差流鼻血,心想这东西真他妈的霸道。

明天便是周末,本想在家好好呆几天。

就怕余静不肯消停。

可听姐姐的意思,其得补课。

要是这样,还算不错。

赵猛瞪着眼睛,下身有些鼓噪,伸手骚了骚会阴,那东西居然直挺挺的立起来,此情此景,多么熟悉。

只是外面没有下雨。

要去找外甥女吗

扭头看向窗外,透过玻璃能瞧见一轮圆月,隐隐有树影摇曳。

清冷的月光,给所有的、一切镀上一层银色。

尽管身体火热,可内心懒惫。

总觉得外面过于清亮,不是不适合作奸犯科,合该夜深风高夜才应景,他得等等,最主要原因是姐夫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