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清漓说着话,便抬步往老者走来,而随着她每迈一步,周围那些牵藤的黑衣人便一个个接连的倒了下去,挣扎着蜷缩成一团,随后便是一阵火光,转眼便烧成了齑粉。

“你等远不及大魔,可其心之堕,其罪之恶,比之却无有不及。我虽不问天下俗世,可却也难容如此罪孽。”

老者再次后退数丈,通体金光盛起,衣袖被灵炁灌满,呼呼作响,脸上的面具突然一道裂痕,随后便被灵炁蒸发无踪,露出了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迈面容。

随后阵阵劲风袭来如同刀片,我赶紧拦在秋儿身前,身体前倾,双脚塌地,双手抱胸顶住这强劲的灵威。

这老者果不是一般人,灵威之强,前所未见。

别说还手,就连保持站立都是相当艰难。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包裹在了金光之中,一头白发四散,随风飘展,他大喝一声,金光更甚,身后元神祭出并逐渐膨胀开来,竟有十丈来高,抬眼望去,如同一座琼楼。

四周的树木相继被连根拔起,聚拢而来化作树干大小的木钎围绕在老者元神周围。

“清漓!你休要多言,我已入空冥,与你化神境不过一步之隔。今日之战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随后他双指一挥,木钎便如长剑纷纷刺向清漓。

清漓站在原地丝毫未动,木钎飞至她五尺左右之地便如同扎在铜墙铁壁之上,纷纷被弹了开来。

老者双目圆睁,“你竟还有天灵护体!哈哈哈哈……老天真是不公,我苦心修行数十年,却输给了这先天异禀。我不服……清漓,我要你死!”

嘶吼之下,老者双眼变得血红,随后木钎竟然接连裹上了刚刚的血藤,这个恶鬼,不知残害了多少人,才有了如此多的血藤。

血藤裹上后,原本浑身的金光也被黑色沾染,散发瘆人的杀气。

数十根猩红的木钎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根粗壮的长矛,被老者巨大的元神握住手中。

随后老者一声大喝,元神举着长矛如山倒之势倾压而下,刺向清漓。

只是这倾倒的气势风压就足以将地面的碎石灌木草皮清理的一干二净。

地面瞬间失去了原有的青色,成了一大片干瘪的黄泥。

我彻底被惊呆了,不曾想空冥境居然有着如此可怕的力量!

“你还是不知你所面的究竟是何人……”清漓依旧丝毫未动,只是发出了一句长叹。

她缓缓扬起了头,看向了苍茫的天空。随后,白光猛然一闪,转而从她身后膨胀开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清漓的元神现形,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的心情,总之就是极其复杂,甚至连惊讶都不曾有。

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认知,彷佛根本不属于一个世界。

而刚刚还气势滔天的老者也停下元神手中的长矛,就僵在距清漓本体一丈的位置。他此时的脸色应是与我一样,便是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清漓的元神如她本人一样,身着青衫罗裙,可却看不见脸,因为整个元神的头部已被天空的云层遮挡住了,她的元神就这么顶天立地的矗立在我和老者的面前,是真正意义上的顶天立地。

她说的对,就连我原来也不知自己的娘亲究竟是何许人。整个天下,整个世界的奥妙与边际因清漓这巍峨胜过大山一般的元神彻底扩展了开来。

“……这便是……便是……化神境么!”老者痴傻的念叨着,身后的元神突然碎裂开来,化为了乌有。

“若还有来世,再自行体会吧。”清漓轻言道,随后身后元神急速收缩而下,不消一瞬便融入进了她的身体之中。

老者看着这一切,猛然回过神,朝着清漓甩出所有血藤,再次散出了黑气遁形了。

“无药可救。”

清漓伸出二指朝着右侧某处虚空一划,一声垂老沉闷的惨叫声回荡在林间。

林间的树随着清漓手指挥动的方向被整齐划一的切断,细看下,某处还有污血,散落的到处都是。

老者已被切成了两截,朝着逃生的方向趴在地上留存着最后的生命。

“我原本不喜见血,可你罪孽着实太重,便以此血慰藉那些枉死之人吧。”

话音刚落,便是火光冲天,连带尸首和元神尽皆化为乌有。

一直以来,清漓都是很少出手,可一旦出手便是除恶务尽,神魂俱灭。

我傻愣愣的站在原地,直到秋儿走到我身边,皱了皱眉,随后伸手拖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嘴给合上。

这时,清漓也扭过脸看着我,随后一步步的走到了我的面前,她看了眼我身边的秋儿,冷声问道,“难道这便是你所欲寻的禾洛么?”

“什么禾洛啊……娘,你别,别乱说……”我没想到清漓见到秋儿,刚开口便是这么一句,着实让我有些难堪。

“我和她就是碰巧遇上,然后结伴而行罢了,现在世道不平,她一个女孩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也能保护她不是。”

我刚说完,身旁的秋儿便“嗤”了一声,然后撇过脸去,一副懒得搭理你的样子,弄得我更加下不来台。

清漓看了秋儿一眼,秋儿只是微微点头行了个礼。

我心想,秋儿这丫头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化神上仙在此,她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行了个礼?

不知道清漓会不会生气啊。

我刚想开口打个圆场,结果清漓却轻轻抬手掸了掸身上的浮尘,漫不经心开口道,“我看这姑娘,遇事沉稳冷静,修为也算尚可,而你生性单纯,行事欠思量,又喜乱出头。往后你们结伴而行,你应多遵从她的安排,听她的话。”

我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诧的反问道,“娘,你让我听她的话?她才多大啊?”

“你初次下山历练,有人约束也可少些是非。若总是身犯险境,难道还指望每每都有人来搭救么?有她看着你,也免得你四处乱跑,总惹事端!”

看着左侧的清漓,双瞳含冰,脸色则如往常的清冷。

再看右侧的秋儿,两眼漠然,脸色则是一贯的冷冽。

左看右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依稀记得,第一次和秋儿见面的时候,她就让我得听她的话。

结果没想到今天清漓居然也这么说。

可我都已然下山自立……

都已然白天下山自立了,居然还不能听我自己的?

末了,清漓转过身,淡淡抛下一句勿要晚归,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走吧!”秋儿从我身旁滑过轻吐二字,便径直往前走去。我使劲抓了抓脑袋,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我告诉你啊,你别听我娘的,我可是堂堂的男子汉,才不会听个小姑娘的话。”

秋儿闻言停下步子,慢慢转过身,脸上依旧毫无表情,“那你试试咯……”她说着话,手指又叠了起来。

“别别……还想劈啊。你是想让我彻底光着才高兴是么?”我说着话,抖了抖已成破布的下半身。

秋儿抿了抿嘴,然后还是笑出了声来,“活该!”

不得不说,这丫头笑起来其实特别好看。

就是不知道清漓笑起来是个什么样。

不过话说回来,“我娘也是,看着自己儿子衣衫褴褛,满脸黑灰的。也不说给变身衣服……”我不自觉的就抱怨出了声。

“别啰嗦了,下山赔你一件便是。”秋儿白了我一眼,又扭头往前走。

“你有钱么?”

“不用你管!”

我只好硬着头皮将下身的布条撩紧,跟了上去。

“秋儿,你见到我娘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啊。”

秋儿在林中穿梭的步伐特别灵轻盈,就像是只山间的小鹿,看的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为何要怕?”秋儿漠然的反问道。

“她可是清漓啊,化神上仙!别人见到她,可都是奉若神明的。”

但凡是见过清漓的人,我就没见过有她这么嚣张的,毕竟即便有也都已经成了灰。

“那又如何,她不是来救我们的么,既然是来救我们的,有何可怕。”

我听完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了三个字,“有道理……”

走了一段路后,我才想起来,“你打算去哪给我买衣物啊。还有,你就准备让我这样穿街过巷的去布店?”

秋儿听完愣了愣,转身又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单手指天召出了气刃,随后便跳了上去。

“上来吧……”

我赶忙跟着跳了上去,紧接着气刃便又是一发冲天,我赶紧伸手搂住秋儿的腰身。

“你烦不烦啊,就非得贴着我么……”秋儿的语气居然带了几分娇嗔,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你这‘咻’的一声就上去了,我不抱着你,那不得掉下去。”

秋儿不作声了,我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舍不得放开。何况这么高,万一掉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抱着抱着吧,我们两个就贴的越来越紧,到最后秋儿几乎就是陷在了我的怀里。

云潮翻涌之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当然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秋儿说不定心里都烦透我了。但谁让她答应清漓看着我的,活该!

片刻后,气刃急转而下冲向城中,我抬眼一看,居然又是流月城。

原本这万城之城只在云溪老树头的嘴里听闻,据说要走上一两月才能到,当时听完心里别提多期待了。

心想,此生一定要去上一次。

可结果这两天我就来了两次,顿时期待感全无,但好在流月城繁华之盛,确实名不虚传,新鲜感还是有的。

一落地,秋儿就开始拼命打我的手,“松开,松开,快松开!”

我环视一周,不少人都看着我们俩面露匿笑。

秋儿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我还愣在原地四处张望,又皱起眉头返身把我往里拽。

被她稀里糊涂的拖进了一间锦楼,打眼一看,原来是间布店,不过这流月城的布店可比云溪那间强太多了。

店内足有五六丈高,往里还分了四层楼阁,堂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绫罗绸缎,五颜六色,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而再往里看,云衫罗裙,绣裳长袍更是应有尽有,楼内来往的大多是穿红着绿的才子佳人。

这也就让此时的我更为的显眼。

掌柜的是位风姿绰约的妇人,她听闻骚扰,便踱着步子姗姗而来,随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一旁的秋儿,面带浅笑的问道,“看公子怕不是刚度了雷劫,来我这岚裳阁选衣去尘的吧。”

我无奈的看着秋儿,心想不知是掌柜的眼光独到,还是秋儿劈的太狠。

“给他梳洗一下,置身新衣便可。”

“那便请姑娘稍坐。”

我跟着掌柜的一路进了内室,洗了洗脸,又擦了擦身子。就这么一会,掌柜的便已然从里到外都给我选完了一身。

我费了半天劲才穿戴完毕,而后又进来一个丫鬟给我重新盘了发髻。等一切完备,照了镜子后,我都有点傻了,这还是我么……

我长这么大,一直以来都是素色深衣或是粗布短打,还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物。

这身对襟大氅布料手感厚实,颜色自上而下,由淡蓝至丈青逐渐加深,襟边下摆皆有黑底银线云纹滚边,层叠有序,配上纯白内衬既露光鲜又不失沉稳。

大氅外还附了一层蝉翼般的青丝纱绸,摸上去细腻而又光滑,腰上则系了一条白色宽尺的云纹大带,袖口也不同一般的宽袖,而是紧致的束袖,如此一来确是更便于施展身法。

掌柜的自从我出来后,便一直摇着圆扇绕圈夸赞着。

“公子可这身形可真是称衣裳,你瞧瞧这装扮起来,比起哪家王公贵戚也不差啊。再配上公子这面相,一瞧便是仙侠大能之人。”

“嘿嘿,真的假的……”我挠着脑袋,腼腆的看着自己的这身新衣。随后又转头张开手臂对着秋儿问道,“成么?”

秋儿呆呆的看了我一眼,便立刻转过了身去。

“还行吧。”

掌柜的便在一旁掩口笑了起来。“成,怎么不成,这出去还不知要迷了多少姑娘的眼呢。”

我扯了扯衣襟,又理了理下摆,低声嘟囔着,“真有那么好么。”

随后余光又瞟到了秋儿,我发现她脸上红扑扑的,侧着头也在看我,与我视线相对后,顿时又转过脸去。

我也懒得管她喜不喜欢,反正还不是我自己穿,“掌柜的,这一身多少钱?”

“不贵不贵,二十两便可。”掌柜轻摇着圆扇笑吟吟的说道。

“二……二……二十两?”我顿时就傻了。

“掌柜的,你可别坑我啊,什么衣物要二十两?”

掌柜倒也不急,“公子说笑了,我这岚裳阁可是宜州最好的制衣坊。您身上这件乃是城主御用的制衣匠叶纱大师亲手所做。这料子用的乃是咱宜州最好的息云锦和雷州上好的雪桑蚕丝,这滚边可都是用银线绣的。光是这件大氅,叶纱就做了半月之久。您说,值不值二十两?”

我被掌柜一袭话说的云山雾绕,但这二十两的价钱还是给我吓了结实,毕竟我一年多才勉强存了十两,“算了算了,二十两我可穿不起……”说完我就赶紧往下脱。

这时一只雪白的玉手却伸了过来,上面则放了两锭银子。掌柜一瞧,连忙接了过来。

“还是姑娘识货……”

我抬头一瞧,秋儿抿着嘴慢慢收回了手掌,我赶紧上前拉住她,小声说道,“你疯了吧,你知道二十两,烧鸡可以买多少只?”

秋儿听完狠狠瞪了我一眼,“少啰嗦,说了赔你就赔你,穿着便是。”

这下我这心里可真是有些过意不去,哪能让一个姑娘如此破费,可秋儿的表情又那么坚决,好像我再说一句又要劈我似的。

这时掌柜的又在身后砸吧起嘴来。

“公子这身真是越看越合适,可惜就是少了点什么。”

我心想二十两都被你赚去了,却还在这说便宜话。于是便没好气的反问道,“少啥?披帛么。”

“哈哈哈,公子可真爱说笑,我是说,公子这身若是有柄好剑系于腰间或是背于背上,那可真是完美,也不枉公子这一身仙侠之气。”

掌柜的说的极其认真,也不知是不是平日里帮人选衣选出了病。

不过她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剑?”我凝眉仔细想了想,突然便如醍醐灌顶,用力砸了下拳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秋儿皱着眉盯着我,语气里则是藏不住的无奈,“你这又想到什么了啊……”

“剑呀,你想想,我可是剑修,从小到大学的可都是剑谱。哎……都怪我娘,当年非使出那么大的剑气给我吓个半死,害的我一直以为剑修便是修行剑气。可如今我这剑气半死不活,说没就没的,哪有用真剑方便。再说了,话本里哪个剑仙没剑的呀……哎,我可真笨。”

我使劲拍了两下额头,怎么早就没想到这事呢。

秋儿在一旁默默呼着气,扭头嘟囔着,“天天就知道怪你娘,怪你娘……明明就是自己蠢。”

“公子当真没剑?”掌柜的也是一脸惊讶。

“是啊……这流月城哪有卖剑的?”

“说起兵刃,放眼天下,自然是龙渊坊的最好咯。公子出门右行,走上两街便是了。”

我拜谢了掌柜,拉起秋儿的小手就往外跑,秋儿就这么默不吭声的跟着我。

很快,龙渊坊三个金字招牌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店铺内伙计赤着上身,正汗流浃背的干着。

这招牌也是有意思,不同其他商铺都是挂于门头。

而是刻在一柄巨大的断剑之上,剑柄处雕了条盘踞的青龙,龙首则含住了剑柄顶端,就这么立在铺口。

“坊主,有剑么?”

坊主是位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看个傻子一样看着我,“少侠,我这乃是锻兵之处怎会没剑?”

“不是,我是说,有没有特别厉害的那种?”

坊主上下扫了我一眼,随后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墙壁,“喏……镇店之宝!”

我打眼一看,顿时没了脾气,因为墙上只挂了一把“剑”,说是剑是因为勉强还有个剑的外形。

但实际上,就是个满身长了锈包的烂铁棍。

别说剑刃了,那形状色泽就像是烧火棍拼起来似得。

“坊主,你别逗我啊……这是你们掏炉灰用的吧。”

“呵,少侠是第一次来流月?这流月修仙之人有谁不知道这把剑。”坊主转身拿了个茶壶,绕到了铺外,一副要给我上一课的架势。

“少侠可知,三百年前,风宁禾洛为了与魔君决战,专门锻了一把神剑?”

我想了想,反正话本里,他们用的兵器倒是都有介绍,可每本却都不同,名字自然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鬼知道哪个是真的,于是我只得摇了摇头。

“那柄神剑名曰洛宁剑,神力之强我就不多说了,反正都是毁天灭地那些玩意。但这洛宁剑有一特性,便是可断剑自复,最后一场大战之时,神剑被魔君折断,断去的剑刃从天而落,天长日久之后便长成了另一柄剑,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把,你说是不是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