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

那次星知道了他心灰意冷一心寻死,那这次呢,她会知道什么?

她突然害怕起来,那或许真的是不该知道的事情,但看到泫然若泣的姐姐,星主动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没事的,姐姐,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冰冷的手被温暖的小手复住,理应被关心爱护的妹妹向她反哺勇气,夜终于可以直视着星,把话说出。

“叔叔自己告诉我的,在他不想说的情况下。”

新生活的一开始,找不到合适工作的他入不敷出,临时工的工资能负担三个人的饭钱就不错了,住房医疗生活起居,哪一项不要花钱,不说远的,为星打预防针也是一笔开销,只要敢想,就没有花不完的钱。

他又固执己见,不愿意花夜星父母的遗产,这样的结果,就是自己的存款日渐减少,可他就是一个高中退学的普通人,存款来源自不用多言。

那次发烧之后,夜初步认可了他,她很懂事,没有同龄孩子的任性,让他省心的同时还会主动照顾妹妹,但生活就是柴米油盐,解决不了收入来源,一切都是空谈,那段时间,他主要忧愁的就是这件事。

又一天夜晚,他在晚饭后,在房间里教夜简单的识字。

算是饭后的放松,也算是逃避现实,一旁的星在摇篮里安眠,她正摇头晃脑地背着鹅鹅鹅时,接了一个电话的他脸色大变,让她不要出去也不要发出声音后,就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夜懂事地照做,房间里没有时钟,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即使记忆清楚的如今也无法确定,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两小时。

但终于,她的膀胱告警,尿意决堤,小心地,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闻到了难闻的烟味。

那味道她可熟悉了,过去几个月一天从起床到睡觉都会闻到,就是爸爸嘴上叼的纸棍的味道,她拆开过,里面是一些黄色的细丝。

“嗯?”也就是说,爸爸来了?!

爸爸来接我们了!

她欢呼起来,虽然和他一起住了快……嗯,十加十加五天,她数手指算着,虽然已经习惯了他在,但果然还是和爸爸住在一起更好。

一开心,夜就把宇的叮嘱抛在脑后,拉开门跑了出去,卧室被打开的声响吸引了两个男人的注意,但他们的表情不一,一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而另一人见有小孩,眉头深深皱起,在桌板上把烟按灭,粗略一看地上,是她用手指数不清的数量。

夜确实见到了爸爸,不过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我不是让你不要出来吗?!”他冲到夜的面前,把她往房间里推,但夜尿意汹涌,就抓着门框,怎么都不肯再进去。

“够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简单地发令,宇的手就失去了力量,他两股战战,以哀求的声音喊道,“爸。”

确实没有意义,把她推回去就能当无事发生不成,只能说他那时候还是小孩心态,做事就如鸵鸟钻地。

那时候宇其实已经和父亲差不多高了,甚至他可能还更高一点,但当男人站起身时,他还是怕得想要跪下,但夜在他的身后,所以宇站直身子,挡住他的视线。

“好呀,好,真是好能耐,我就说这几个月房东怎么临时涨价那么多,结果电话过去你早就退租了,还是托人问才知道你现在在这里。”

语气平静,但他手上的动作不是这样,蹬起一脚,木质的凳子飞到墙上,椅子腿直接折断,那破坏可比她之前感冒时的任性严重得多,但叔叔低着头,动都不敢动,更别说制止。

“你妈顾忌你的感受,所以才让你独自去外面租房,她还以为是我之前说的话让你闹情绪了,让我过来给你道个歉,把你带回家。”

宇低着头,不敢看他。

“说话啊!敢做不敢当吗?!”或许他怒火的真正根源是自己儿子这幅遇事逃避的懦弱模样,他声吼如雷,连房间里的星都被吵醒,发出了哇哇的哭声。

“好好好,还有一个,真是好能耐啊,连高中都没有毕业,就开始养上女人了?嗯?”

“不是的,爸,她们是……”宇想要辩解,但男人抓住桌子用力一掀,上面的碗筷水壶就掉了一地,哐当撞击的金属声响不停,淹没了他的话。

“我当然知道她们是谁,真行啊,拿你老子的钱来养她们,我可真是三生有幸,有你这个孝子。”他指着宇的鼻子,破口大骂。

现在再回忆,叔叔真的很像他的父亲,不仅从外貌上一眼看出就是父子,两人的性格也颇有类似之处,同样地易怒,但同样克制,也同样不善表达。

怒火烧却了一切,但他还是保留着最大限度的理智,即使口出伤人,但他只是砸着物件,对于不成器的孩子,连一点体罚都没有,更不可能对夜做什么。

但那时候的她可不知道,一刻不停的破坏声响,每一声都砸在她的神经上,那些飞溅的碎块好像下一刻就要落在她的脸上,吓得她胆颤心也惊,暖流顺着小腿潺潺流下,但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人没有闲心留意她。

在这幅画面里,夜只是一个记录者。

等到他终于停下打砸,如同风暴席卷而过的房间里只剩一个塑料椅还算完整,他喘着粗气坐下,用疲惫的眼神望着宇。

“收拾一下,和我回去吧,先转学,高考……先复读一年再说吧。”

“姐姐,等一下!这和我听过的不一样。”星打断了夜的讲述,大叔的说法是他让家里人失望然后断绝关系,但夜的描述和他的说法有出入。

大叔的家人并没有那么绝情,想想也是,如果真的亲情淡薄,他就不可能会这么在意家人。

“叔叔并没有骗你,你听完就明白了,或者说,你其实已经懂了。”

“……”

于是时间再度回到过去,夜能感觉到他是很高兴的,回去,回家,多么美好的福音,他几乎就要立刻答应下来,他的家人没有拒绝他,原来他还有家可回。

他甚至想要把夜抱起来亲一口,毕竟不是她那天打了他的电话,他早就自杀了,哪还有回家这天。

说到夜,那她们姐妹怎么办,这个问题他没有想很久,或者说他早就在考虑了,一个没有工作的未成年人去照顾小孩还是太难了,让大人来的话肯定会好一些。

他回到房间里翻找行李,从箱子的角落找到了那张不记名的存折,在他找东西时,夜独自面对着那个男人,承受着打量的视线。

找到之后,他献宝一样把存折送到了父亲面前,他应该会同意把她们两个人带回家养。

这其中还有他的私心,让爸妈来的话,应该就能够照顾好她们了。

怒火再度在眼底隐现,面上乌云密布,他冷着声回绝宇,“想都别想,让她们哪来的回哪去。”

“可是!”

“没有可是。”

宇觉得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不是,爸,她们父母已经……走了,她们也没有其他亲戚,如果我们不管的话。”

“她们家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孤儿就去孤儿院,凭什么要我来养?”宇的父亲说着直白的话,戳破了现实。

“不是,爸。有钱的,而且很多。”

“和那没有关系!你是不是把养小孩想得太简单了!”

从生意角度来说,这交易稳赚不赔,但他毕竟是宇的父亲,养小孩也不是生意。

他重新站起,宇不由得后退两步,以躲避近在咫尺的怒火,“收起你那点狗都懒得啃的同情心,我们家不是福利机构。”

懒得再和宇废话,“给你三天时间把她们安顿好,然后和我回去,”

男人离开之后,屋内紧绷的氛围才一下子松懈,宇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后背衣领被轻轻拉动。

他回过头,看见小腿夹紧的夜,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她问道,“叔叔,孤儿是什么?我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吗?”

隐瞒是不应该的,但对小孩讲述死亡也有些残忍,怎么做好像都不对,他凭直觉选了后者。

明白了死亡和刚才交谈的含义之后,戒备再次出现在她眼中,与此同生的还有另一种情感,那是她生来第一次去仇恨某人,因为他同时说了自己和夜星母亲的关系,以及照顾她们的理由。

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有人会来接她们,她和妹妹没有家了!当时的夜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她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宇连忙安慰她,表示自己会尽力说服父亲,再不济,他也会找到愿意收养她们的好心人,最坏最坏的情况下,她们还会被送到福利院。

让她明白这三种选择有什么分别又花了不少功夫,他不会说谎,何况说谎对她不公平,于是夜明白了在后面两种情形中,她和妹妹很可能会分开,他无法担保会有家庭愿意同时收养两个孩子,即使被机构收留,年龄差距不小的她们从一开始就会被分开管控,天各一方。

她们的选择就是没有选择,只能任由大人摆布。

安慰没有起到半点作用,夜哭得更加大声,用孩童无杀伤力的话语诅咒着他,怨他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幸福,说他是骗人的小狗,因为他明明害死了妈妈,还答应了爸爸,现在又想反悔!

宇握紧了拳头,陷入了此生最大的纠结。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那个男人再出现时,夜听他的话躲在屋里,却又不乖地通过门缝偷窥。

见宇两手空空,他只是说,“看来你没什么好收拾的,走吧,屋子我会让房东打扫。”

“爸,真的不行吗?”

“你有种就给老子再说一次。”

他下意识缩了下头,但想到夜无助哭泣的模样,一股勇气就从心底涌现。

“你不同意的话,我就不和你回去了。”他说。

“只要你愿意带她们回去,我答应你以后会认真学习的,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不惹吗,如不,至少他现在这窝囊样就让男人气不打一处来,他高高扬起手,前几天躲掉的体罚总算降临,势大力沉的一击直接让宇身体失衡,好悬没摔倒在地,脸上火辣一片,飞快地浮起掌痕。

“混账东西!”一掌过后,他余怒未消,一脚蹬去,势大力沉的一腿让少年后飞撞在墙上,宇痛苦地捂住肚子,跪在地上。

父亲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似乎觉得还不够,随手抄起他给夜买的识字书就往头上砸去,就像要将其打醒,“你还要幼稚到什么时候?!”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好很棒,是个大善人。”

“不是,你只是想把麻烦的事情都给丢给我和你妈,然后觉得自己做了好事。”

“而且……你……他……妈……的!还用本来就该做的事情来做条件,老子上辈子欠你的不成?!”宇大概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不成器让父亲有多生气,但从父亲每说一句,手中的拳就猛挥一记,也该间接得知。

但他就是没有发现,宇用手护着头,只想着让他同意自己的请求,“拜托你了,爸……我没求过你什么事……”

宇被揪着衣领强行站起,父亲手臂青筋毕露,他用力一按,宇后脑勺撞墙,发出哐当一声。

“没有求过?!你他妈耍性子做的事情还少吗?!你刚学会走路时看到狗就哭,老子养了五年的狗直接拉去杀了,你六岁的时候老子的厂子倒了,你说想吃蛋糕,你妈把我送她的项链都当了给你买;你上小学的时候,从外面捡了只病猫回来,我要丢掉你非又哭又闹把它留下来,最后那瘟猫没两天病死了,老子怕你伤心说送去了饭店吃剩菜享福,你还要说是我丢掉了。”

他越说越气,恨不得再给宇两拳,“老子就是以前太迁就你了,你妈从小就不让我打你们,把你惯成这样。这tm是两个小孩。不是你脑子一热就能应下来的事情!”

“你有想过如果要养她们,我们家会怎么样?你自己也要上学,收养手续怎么办,要怎么样养她们?她们住哪里,怎么上下学,谁来照顾她们?”

“你觉得她们可怜,谁来可怜我们?你知道这段时间你妈为了你哭白了多少头发?你妹妹因为你和班里的同学打架。现在也不肯去学校。老子配货时还得替你跑转学手续还要配合警察问话,你知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父亲狂怒的吼声下,是无法隐藏的疲惫,以为全世界都在针对自己,就只有一个人不幸,是小孩子才会有的想法,很不幸,他是这样天真。

不久之前他还是个孩子,孩子是被疼爱着长大的,以至于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思维的转变是无法转瞬之间完成的,他低垂着头,半天不发一语,再开口时,却只有颤抖,用含着血水的模糊声音喊道,“爸,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看着鼻青脸肿的儿子,他一口气突然泄下,脸上紧绷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似乎有些后悔下这么重的手,他将地上半边镜片碎裂的眼镜捡起来,为宇带上,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以前也从没对宇动过手。

“……你已经不小了,无论是作为大人还是男人,做决定前要想清楚。”父亲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你不会做那种事情,但你就不应该出现在那,事情变成这样,就算不会被定罪,也没有人会相信你。”

“我知道你真的想帮她们,但这和以前那些猫狗不一样。就算你真的把她们养大,你也不会被感谢,说句不好听的,养她们还不如养条狗。”

“……”父亲说的并不是回报,他们家还不屑做挟恩图报的事情,他说的只是一些浅显的事情,一些人之常情。

“她们父母留下多少钱都没有关系,只要你用了,就算全都用在她们身上,她们也不会信,只会让你还给她们。谁来都好,不能是我们家,你太低估那件事的重量了,花十几年养两只白眼狼,别傻了。”

如果要对她们负责,视若己出地养育长大,那意味着要投注足够多的心血,即使不求回报,也不该反目成仇,对作为感性动物的人类,这是不可承受之重。

“你好好想想吧,我在楼下等你。”

父亲离开后,宇颓然地靠着墙坐着,夜终于找到机会跑出来,蹲在面前看着他,她不知道白眼狼是什么,也不知道大部分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问宇。

“叔叔,你要把我们丢掉吗?”她看起来非常不安,不停地追问他,用不同的话,说着同样的事情。

“你答应过爸爸的。”

“明明说好了,会在他们回来前照顾好我们的。”……“……”……她一直追问着他,然后变成了责难,最后变成了诅咒。

夜的讲述到此告一段落,因为那之后的事情不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唯一能知道的是,当他下楼又额头渗血回来之后,现在的生活正式开始,说得有些久了,她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星哑口无言,他只用一句‘让家里人失望,所以断绝关系’揭过,但当年的事情显然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对于将血脉亲情视作一切的他,一直教育着夜和星要珍惜彼此的他,做出那个决定时的感受,只怕是除了本人外任谁都无法想象的痛苦。

“星,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叔叔了吗?”

“唔……”被他的付出感动了吗,光是听描述,她就几乎潸然泪下,亲历者的姐姐恐怕感触会更甚。

“不是哦,”猜出她心里所想,夜苦笑着摇头,“我那时候……不会这么想的。”

再猜下去就没完没了,“星,我喜欢叔叔只是为了自己。”

如果说姐姐爱大叔爱到癫狂,虽然同样难以理解,至少说得过去。

但夜说这样是为了她,直接让星大脑宕机,夜也知道这话不可理喻,苦笑一声,终于进入了正题。

“星,对你来说,叔叔的照顾,三个人在一起的生活,是理所应当的。”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她把这当成常理,但夜必须纠正这个观念,“但那是不对的,叔叔没有照顾我们的义务。”

“就算姐姐你这么说……”大叔有照顾她们的责任吧,毕竟她们变成孤儿也和他有关。

“不是哦。”知道她在想什么,夜轻巧地下了否定。

“叔叔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妈妈的死和他没有关系,嘛,虽然只有我知道就是了。”

“嗯?唔?欸?!!!!!”夜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话里的信息量一个比一个重量级,尤其是这件,是星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惊愕的事实让她忍不住惊呼起来。

“但是新闻上,还有玲姐姐他们都说是大叔。”

“嗯,但事实是我说的那样,因为这是妈妈告诉我的。”可能是回光返照,但她确实短暂醒来过,夜蹲在床边听完了那模糊不清的对话。

妈妈是很善良的人,在别人口中是这样,事实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