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

她苏醒之后,询问的是车祸另一当事人的安危,但被狂喜冲昏头脑的爸爸只顾着呼唤她,没有回答问题,所以她把目光转向夜,询问她,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还平安吗。

然后她再度陷入昏迷,并且再也没有醒来。

“所以说,只有我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夜如释重负,她原以为她可能会把这秘密带到坟墓,却没想到还有说出来的一天。

这就是她真正想告诉星的事情,和星绷紧的身体相反,她松垮下来,感受到了近些年难得的轻松。

“大叔……大叔他不知道吗?”虽然很震惊,但姐姐没有欺骗她的必要,星很快就接受了事实,并反问她。

“星说了很奇怪的话呢,叔叔当然知道自己是无辜的,要隐瞒的是……我们知道真相,这件事。”念起来有些绕口,但假如宇发现她们知道却隐瞒,会发生什么呢。

发生什么,只是刚展开想象,星就打了个寒战,一秒不到就强迫自己中断思考。

如果叔叔是无辜的话,那些光听描述就让她不寒而栗的经历,如果全部都是无妄之灾,对星来说,这会让她们的存在性质完全反转。

与她们的生活并不是赎罪的途径,而是不幸的根源。

夜仇恨过他,认为他就应该为之负责。

但那段时间很短,也并不是被他的付出打动。

识字稍多后,她在他的房间里看到了报纸,那上面详细报道了案件,自然有记录他早期的脱罪辩解。

正常来说,看到这些推卸责任的话会让夜更怨恨他,但她想起了妈妈临终前的问题,然后就知道了真相。

宇说的才是真的,只是没有人相信他,法律意义上他是无罪的,但来自社会的舆论与唾骂让他屈打成招,瓜田李下之事从不少见。

“……然后,姐姐你。”

“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让叔叔用赎罪的名义来供养我们。”

“我……都对叔叔做了什么呢。”夜对妹妹笑着,但眼泪不断顺着脸颊滑落,本来,连父母的事情都不想告诉她的,即使知道了,也不想告诉星真相,但独自背负秘密实在太过艰辛,她最后还是没能保守。

理所当然的归处,对她们来说从来都不存在,即使心怀愧疚,她还是怀着私心,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她们失去了名为家庭的收容所,为了代替,就夺取了他的归处。

她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接受着那个游走在崩溃边缘的人的照顾。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那时的夜并不知道他偏执得愚蠢,也不知道他值得依靠,那些经过漫长的共同生活才得以验证。

因此,那时她即使得知了真相,也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做法。

她需要他,却又无法相信他,就像前些日子在游乐场走丢的小女孩。

如果愿意对外作证,或者只告诉他,那对他来说这份责任就不再必要,他会继续照顾她们吗?

以现在的认知来看,即使没有宇,她们姐妹俩同样能活下去,社会有相应的福利机构,虽然姐妹二人势必会分开,过得好坏不说,但生存不成问题。

但当时的夜不懂这些,为了自己和还在襁褓的妹妹,她犯了错。

对孤立无依的孤儿来说,她的不安可以理解。

但这就是他应得的吗,怀揣着终有一日会被厌弃的认知,却还要为她们张罗生活。

父亲一语成谶,宇的感性无法接受现实,莫说终末降临那刻,普通的每日就已足够煎熬。

夜是否知晓真相对他没有区别,无论是抱有怨恨还是问心有愧,在她还不能很好掩盖情感时看起来表现无差,无非就是无法直面他,躲着他。

被拒绝并不好受,尤其对他这样软弱的人。

所以,在宇躲在房里依靠药物稳定精神,忍耐不住就自残时,从门缝偷看的夜很想喊出来说她知道叔叔是无辜的,不要用那些强加的责任逼迫自己,不要伤害身体。

不可能,做不到,声音只能停在门外,她是自私的胆小鬼,她知道这样不对,但那个在房间里哀嚎的身影实在太过渗人,她害怕坦白之后那被他困锁在房间里的阴暗会蔓延而出,将她们吞没。

唯一的时机就是知道那刻,在那之后,她只能在心里不断对宇道歉,累积自我厌恶。

信任是抽象的,无法描述,只能被证明。

她愈是信赖他,那只说明她和他相处愈久,了解愈深,于是她更加无法坦白。

孩童犯错总是能避则避,等他彻底得到夜的信任,她也有了足够的担当时,一切都太迟了。

当时的她想不到今天,现在的她也回不到从前。

以他的偏激,告诉他一切,能迎来的只有毁灭,夜无法承受那份反噬,那会将现在建立在他不幸之上的虚幻幸福彻底颠覆。

但他的离去同样会结束一切,所以,为了自己,宇绝对不能死,如果不能成功阻止他的自灭,那她会随着现有生活一起崩溃。

胆小的她这些年能做的就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照顾他的身体,以及,在星问起父母的事情和他照顾的理由时,不要告诉她。

星长到能记事时,在幼儿园发现和她一般大的孩子身边都有父母陪同,于是问她的父母在哪里。

宇就要对她说曾经对夜说过的事情。

但那时已经上四年级的夜拦住了他,她主动和妹妹说,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拜托他照顾我们,所以你要听话,要感谢叔叔。

在夜看不到的角落,他松了一口气,虽然把责任推到了小孩子身上,但能晚一天被讨厌又有什么不好呢。

在宇看不到的场所,夜同样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们维持着别扭的默契,填补着星对亲情和养护的需求,直到她长大。

“所以,这就是之前你们什么都不和我说的原因。”

“嗯,为了叔叔,也为了你。”

只要简单把次序颠倒,很多东西就会改变,如果星先知道了父母的事情,她还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吗。

即使共同度过十年,她还会如现今般倾心于他吗。

星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亲人,为了她能健康成长,夜做什么都愿意。

即使如此,如果宇不在了,夜绝对无法继续生存,即使那会把星抛下,她也别无选择。

“因为叔叔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接受了我们,甚至在最后都想安排好一切,希望我们能够得到幸福……”夜的情绪伴随着眼泪一同决堤,压抑着声音,她发出痛苦的呜咽。

“那样对他太不公平了……我不要这样……”

如何概括他的人生?在前半生他爱着所有爱着他的人,却因为她们而主动背离;在后半生他把她们视作全部意义,但夜却从最初就在欺骗他。

多么无价值的结局,简直就像三流剧本描写的丑角,他的人生滑稽得过了头,充斥着无意义的努力和诸多自寻的烦恼,再惨也让人无法同情。

和虚构角色的区别只在于他真的流了很多血。

“姐姐……”星流着同样的泪,她能感受到面前人的愧悔,那种绝不原谅的自我厌恶和大叔如出一辙,她很想安慰姐姐,但真正需要安慰的人到底是谁,她也搞不懂了。

本来以为会是轻松的谈话,对童年的补充,最后却变成了姐姐的忏悔,到这时候,星也明白了为何姐姐无论被他做什么都不反抗,怎么变态的玩法都愿意接受,她曾经猜测姐姐可能是抖m,但事实是这样她内心的负罪感才能缓解些许。

“谢谢你,星,多亏了你,叔叔才会留下来。”夜向她表示感激,但委托随之而来,“星,请一直留在叔叔身边,拜托了,请你答应我。”

“……那是当然。”对这请求没有犹疑,但星有些难过。

“姐姐,你还打算继续瞒着大叔吧。”

“嗯……不用担心,过激的要求我来就好。”

“不是这样……”或许她的喜欢真的比姐姐纯粹一些,在一无所知的前提下。

但她同样是既得利益者,夜当初做出这选择,是因为她还背负着照顾妹妹的责任,这怎么可能与她无关。

这样生活下去,从叔侄变成主仆过家家,继续掩饰下去就好吗。

现在可能真的为时已晚,如果星早一些知道这些事,或者夜能够鼓起勇气,真正同他分担和面对一切,把他从精神的悬崖边拉回,即使现实的压力一如既往,但一切都会比现在更好。

要问星会不会告诉他,答案是她同样不敢,她见到大叔就开心,在他身边就安心,因为他温柔,他有求必应,他是世界上最爱她们的人,但那全是他的付出,这是一切的基础。

做爱时看到的伤痕,混乱的作息和饮食,无休止的劳作和糟糕的精神,在现在的关系结成之前,他连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她们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只会寂寞地坐在阴影之中,等待着呼唤。

他说那些都无所谓,毕竟他讨厌无趣的自己,他也说过,就算没有她们,他一样会空度着时光,厌倦着应付疲于应对的一切,作为一个翻不了身的失败者。

但夜和星都清楚,如果没有被牵扯进她们家的事情。

即使同样觉得生命无聊,他会一直无聊地活着,浪费时间发呆,直到生命自然结束,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彻底厌倦活着,连维持存在都成为了负担。

……

星最近变得有些怪,但他又说不上来,她总是在空闲时来在旁边坐下,然后看着他发呆。如果要说这很奇怪又不妥当,毕竟她以前也这样。

话虽如此,总感觉比以前还要黏他,现在靠在床上看着手机,她也在旁边贴着。他想了想,喊她一声。

“在的,大…主人!”星用灿烂的笑容回应他。

大主人又是什么鬼,他心底想笑,脸上倒还平静,“你作业写完了吗?”

星笑不出来了。他举起手,她就垮着小脸,乖乖爬到他的膝盖上,把深红色格子裙的裙摆卷起,露出娇翘的幼臀。

“如果可以,还是希望你把这份自觉用在学业上。”把内裤布料拨开,手掌落下,白嫩的臀丘立现红浪,星小脸羞红,发出小声的娇哼。

还不是因为你才这么做,都快十四岁了谁还想被打屁股啊。

但大叔喜欢这样,她也就随他去了。

又抽了几次,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掌,替星整理好因为扭动身子弄乱的衣服,“我可能出门,你们先吃饭吧。”

“又要去面试吗?”星爬起来,大叔上周末出门就是去面试,结果怎么样她还不清楚,这可以说明他暂时不会考虑自杀,本来她应该开心的,但星知道当年的内情后,又不由得冒出了另一个想法。

“不去不行吗?我听姐姐说了,家里有很多存款的。”难道他就真的不能休息吗?

坐吃山空当然不行,但那些存款哪怕什么都不做都够花很久了。

宇挠了挠头,没想到夜连存款都告诉她了,即使是还未接触社会的星也知道那是笔巨款(普通人限定),见他不回话,她又急忙道,“我不想主人再劳累了,等我长大之后会赚钱养你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要求。”他心情有些复杂,“这样的话,你不好好学习可不行。”

她马上立正,“我现在就去写作业!”

“嗯,去吧,我……果然得去一趟。”

见他抬手,星配合着低下头,主动顶他的掌心,又问,“不去不行吗?”

“嗯,不行。”

离开家后,他驱车到了市中心的住宅楼下,上次出门是面试,没有说这次是,填写访客信息后,他坐着电梯来到了二十层往上的高楼,就像是算准他到的时间一样,刚要按响门铃时,门扉就被先一步向后拉开。

“先进来吧。”来人侧身让开,让他进去。

“……”宇沉默着,步入了装潢明亮大方的屋子,一个大平层。

“请便,我去倒杯水给你。”来人让他随便找个地方坐着,然后就走向了茶水间。

宇在沙发上正襟危坐,这让他因常年负重而弯曲的脊椎有些难受,他打量着周围,从视觉上就非常宽敞的客厅,透过大块的落地窗可以将高处未被霓虹灯污染的夜景一览无余。

可能光是客厅,就和他们现在的房子一般大了,他的心底有些阴霾。

独自坐了一会,那人把飘着清香的茶水放到他的面前,“抱歉,因为第一泡味道不太好,多花了些时间。”

在他的面前坐下,对方开口,“晚上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她们的姑姑,是个没什么名气的舞台剧演员……”

很长的自我介绍,比他上星期的面试还要详尽,对方不仅说了自己的年龄和职业,甚至连上星期参演的剧目都告诉了他,超出了介绍的范畴,而是单纯地向他讲述自己。

但宇对陌生人不感兴趣,于是他打断了女子“我们可以快点进入正题吗?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他的行为让对方有些不快。“啧,今天找你过来,是想谈一下你们之间的事”

说是要谈,其实他们在网上已经聊了几天了,这个人从很多天前就开始发信息给他说自己知道一切,起初他只当做垃圾短信无视,直到对方将夜那天晚上骑在他身上的自拍发了过来,他才不得不正视起来。

宇眉头微蹙,尽量不让内心的烦躁表现,夜为什么要把那些照片发给眼前的人,事到如今,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姑姑?

身份应该是她们父亲的妹妹,但既然有这样的人存在,当初他为什么没有查到,问题太多了,也不知道当面能不能得到解答。

他打量着对方,身型在夜与星之间,从气质来看,岁数大约二十过半,染着蓬松的灰色长发,发梢尾部有些发黄。

即使是在夜晚的室内也带着大镜框的墨镜,将秀美的面庞遮挡大半,似乎并不打算完全暴露真容,虽然嘴上客气,却隐隐散发着对他的负面情绪,那再正常不过了。

闲适地披着一件宽大的睡袍,前襟却没有扣上,胸前露出的大片雪白边缘缀着黑色的蕾丝花边内衣,紧凑饱满的傲人双峰将沟壑挤得深不见底,虽然比夜要矮一些,但她的胸怀要更加蔚为壮观。

靠在座椅背上,睡袍向一侧滑落,纤瘦圆润的香肩有一小半流露在外,再往下,同样穿着性感的同色吊带袜,在黑色的衬托下,在睡袍中随着她的小腿轻摆而若隐若现的雪白大腿看起来更加丰润诱人。

她就这样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丝毫没有对陌生的异性该有的戒备感。

当然,在家里穿什么是对方的自由,他很快就坐直身子,等待对方开口。

察觉到他的视线挪开,她不知为何轻哼一声,“说起来,这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上次见面时,我还配合她演了一出拙劣的戏码,嘛,好像间隔也没有很久。”

“不过之后的事情,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宇的眼神一凝,除了身高相近外,她的身材和发色都和那日的人相去甚远,但对方没有必要骗人,所以他也没有出言质疑。

她继续说道,“夜暂且不论,她的妹妹,应该还没有到能自己做主的年龄吧。”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观察他的反应。

“……你都知道哪些?”

“你还真是多疑,怀疑我在诈你吗?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也知道你对她们做了什么,甚至你们昨天晚上用了什么玩法,说了什么台词。当然,怎么知道的就不用解释了吧。”

“嘛,一把年纪了对小十几岁的女孩做那些事情,还说什么情情爱爱,真是恶心。你说,我把这些照片传播出去的话,会怎么样呢?”

宇的平静登时无法维持,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跳动,夜为什么全部告诉外人,即使她真是她们的亲人,但这么多年从未来往,她缘何如此相信眼前的女人,血缘关系真就如此神奇?

“一副要冲动伤人的样子呢,拳头能不要握得那么紧吗?我有些害怕。”她用眼神向他示意家里摄像头的存在。

即使没有摄像头,犯罪的手段也行不通,高档小区的外来人员进出都要登记,真做了什么,很容易就能追查到他,继而为她们带来困扰。

就算把手机抢过来用暴力逼迫她删除,但在这个时代,备份虚拟数据动动手指就好,简直就是缘木求鱼。

说到底他只能在夜星面前张牙舞爪,只要回到现实,他始终是那个无能的大人。

“……你想做什么,有话就直说。”

她轻笑着,“不要紧张,这些照片只是为了把你喊来的不得已举措,如果这让你不高兴了,那我道歉。”

“有话直说!用这些东西威胁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