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隔着西装外套和打底衫两层布料,指掌覆在她的肩头上。第一个感觉是——窄。她的肩膀比我想象中窄得多,不是男人那种宽阔硬朗的骨架,而是一种被薄薄一层脂肪包裹着的、圆润而柔软的弧度。我的手掌几乎能把她整个肩头握住。

然后是热。

隔着两层布料,她身体的温度还是烫手似的透了过来。

“嗯……就是这儿,这一片全是硬的……”

她低下头,配合我的动作。整条后颈暴露出来了——从发际线往下,到衣领边缘,大概有三四寸长的一段裸露的皮肤。日光灯照在上面,白得发亮,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我的大拇指按在她右边斜方肌上一个死结上面。那团僵硬的肌肉在我指腹下面,紧得跟石头块子似的。我学着上次她给我揉时的手法,用拇指肚慢慢碾过去,一点一点地推。

“嘶——你轻点……”

“忍一忍,这个结太硬了。”

“那你慢点碾,别一下子使那么大劲。”她嘟囔了一句,肩膀往前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调整了力度,放轻了一些,从右边的肩头揉到左边,再从左边揉回来。她的肩膀在我手底下渐渐松软下来,那些紧绷的肌肉像是被烤化的蜡一样,一点一点地变柔。

“嗯……这儿……往上一点……”

“这儿?”

“对对对……就是那个位置……嗯……”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变成别的什么,是那种被人揉到痛处时介于疼和舒服之间的含混鼻音。听在我耳朵里,让我想起了另一种声音——那个夜晚,她被爸按在床上的时候,也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含含糊糊的。

“你手劲儿还行啊。”

“那是,有天赋。”

“呵,还不谦虚。”

她一边由着我揉,一边又开始唠叨。从脖子疼讲到了她办公室那把椅子的靠背是歪的,又从椅子讲到她上个月去医院查颈椎拍了个片子花了一百八十块——“你爸在外面一年到头不着家,家里大事小事全靠我一个人操持,你说说,谁不累?我才三十几岁,颈椎就有增生了,这以后可怎么办……”

我“嗯嗯”地应着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但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说的那些上头。

我在感受她。

感受她肩膀的形状——窄的、圆润的、带着一层薄脂肪的。

感受她身体的温度——透过布料传上来的、热乎乎的、带着汗意的。

感受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办公室里待了一天之后残留的空调味、纸墨味、还有皮肤本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温热的、微微发酸的体香。跟上次她弯腰给我按摩时闻到的一样,但这次更浓,因为我的鼻子离她的后颈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手往上挪了。

从肩膀挪到了肩颈交界的位置。

这里的肌肉比肩头更僵硬,好几个筋结挤在一起。我的拇指碾上去的时候,她的呼吸猛地粗了一下。

“这儿最严重。”

“嗯……你慢点……别一下子……嘶——”

然后我的手指继续往上。

碰到了她的后颈。

裸露的皮肤。

不再隔着任何布料。

我的指腹按在那块巴掌大的区域上——那种触感。

跟隔着衣服完全不一样。

她的皮肤是滑的,不是那种年轻姑娘水嫩的滑,是一种细密的、带着微微毛茸茸质感的滑。温度比隔着衣服时感觉到的更烫,像是刚出炉的热馒头皮。

我的指腹能清楚地摸到脊椎骨隆起的纹路,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些细小的筋络在我的按压下微微弹动。搭在脖子两侧的碎发蹭着我的指尖和手背,像丝线一样挠人。

“这儿也按按吧,”我开口,嗓子有些干,“脖子侧面是不是也酸?”

“也酸……都酸……”

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配合我把脖子侧面露出来。

我的手指顺势滑到了她脖子的侧面。

那里的皮肤比后颈更薄,更嫩。我的指腹按在从耳根往下延伸的那条曲线上,能清楚地感觉到皮肤下面一根血管在跳——“咚、咚、咚”——很有节奏,是她的脉搏。

我的手指慢慢往上移。

从脖子侧面,移向耳根。

移到了那个位置——耳垂下方大概两厘米的地方,颌骨和脖子交界处最柔软的那个凹陷。

我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按了上去。

轻轻的一按。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不是被疼到的那种缩。不是被挠痒痒的那种躲。

是颤。

整个肩膀抖了一抖。像是有一小股电流从我的指尖窜进去,顺着她的脖子一路传到了脊背。

极细微的。极短暂的。

如果不是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根本捕捉不到。

“别、别碰那儿。”

她的声音忽然绷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绷,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刺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那种绷。

“痒。”她补了一个字。

“哦,不好意思。”

我把手往下挪了两寸,放回到肩颈交界的安全区域。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心里已经炸了。

她颤了。

那不是痒。

我被人挠过痒,知道痒是什么反应——往后缩的、夸张的、忍不住要笑出来的。她刚才那一下完全不是。她是往前僵的、无声的、下意识的。像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在她说出“别碰那儿”之前,肩膀已经自己抖了。

那是敏感。

是身体某个特定区域被触碰时产生的本能反射。

跟痒没有半点关系。

我的手指继续在她肩颈上做着规矩的揉捏动作,但脑子里已经翻了天了。

耳后。

她的耳后是敏感区。

爸知道这个吗?爸操她的时候,会不会用嘴去舔她的耳根?她被舔耳朵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刚才一样颤?只不过那时候的幅度更大,声音更响,嘴里喊着“老公别闹”却把脖子往那边歪——我的手又不老实了。

不是刻意的。或者说——是刻意的,但动作做得像是不经意。

在揉她肩颈的过程中,我的大拇指偶尔会“失误”地往上滑那么一点点,擦过耳根下方那片区域的边缘。不是正面按上去,只是指腹的侧面扫过,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每一次,她都会微微一僵。

肩膀收紧半寸,然后松开。

但她没有再说“别碰那儿”。

她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脑袋往另一边偏了偏。

我试了三次。

三次她都没有开口制止。

三次她的反应都是一样的——短暂地僵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叫停了。

她扭了扭脖子,左转转右转转,肩膀往后一挺,“啪”一声脆响,像是什么关节卡回了原位。

“舒服多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我。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就是一个被人帮着松完肩颈之后感到轻松的、普通的中年女人。

“你这手艺还行啊,比你妈我想象的好。”

“那是,以后你脖子酸了叫我,省得花钱去外面做推拿。”

“呵,你还想省我的钱?”她笑了一声,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赶紧去把英语做完,都快九点了还在磨蹭。对了——你那个脏校服呢?昨天叫你放洗衣机里的,是不是又忘了?”

“放了放了!”

“放了?那茶几底下那一团是什么?袜子都臭到客厅来了,你是猪吗?”

“那是前天的!我忘记收了!”

“前天的到今天还不收?陈浩你能不能长点心?你爸不在家你就放飞自我了是不是?”

她一边数落一边弯腰从茶几底下把那团臭袜子捡起来,嫌弃地捏着袜子头往阳台走。弯腰的时候,西裤绷在她屁股上,那两瓣圆滚滚的肉在裤子里面鼓出两个饱满的弧度,随着她迈步走路的动作一左一右地交替晃荡。

我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阳台门口。

“晚上想吃什么?”

阳台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夹杂着洗衣机“嗡嗡”启动的响声。

“随便吧。”

“什么叫随便?每回问你都随便!你妈我做了一桌子菜你嫌这嫌那的,问你吃什么你又说随便——你到底想怎样?”

“猪蹄行不行?冰箱里不是有前天剩的吗,热热还能吃。”

“那我去热。你把英语做完了没有?”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快?十分钟之内做完!十点钟给我关灯睡觉!”

她端着杯子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微波炉“嗡”地转起来了。

我坐回饭桌前,盯着卷子上那些字母,一个都读不进去。满脑子全是刚才的事——我的手指按在她耳后那片皮肤上的时候,那个颤。那么轻,又那么致命。

像是摸到了一个开关。

一个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存在的开关。

晚饭是热过的猪蹄配一碗西红柿蛋花汤。猪蹄炖得烂熟,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浇了一层酱汁,油亮油亮的。

妈坐在对面啃猪蹄,啃得嘴唇上全是油光。她啃东西的样子跟吃饭的时候不一样——嘴张得大,门牙咬住软骨用力一扯,然后把撕下来的肉连皮带筋地嚼吧嚼吧咽下去,嘴唇上的油也顾不上擦。

“你看你吃饭的样子,跟你爸一个德行。”她一边啃一边数落我,“衣服上全是汤汁,能不能斯文点?”

“你不也一嘴油吗。”

“我那不一样!我是啃骨头,你是喝汤洒的!”

她伸手从纸巾盒里扯了张纸擦了擦嘴角,擦完又低头继续啃。

我扒着饭,眼睛却落在她啃猪蹄的嘴上。那两片嘴唇因为沾了油而显得水润发亮,上唇的唇珠在灯光下反着光。她张嘴咬住猪蹄皮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舌头——粉红色的,在嘴里灵活地翻动着,把碎肉卷到后槽牙的位置。

那张嘴。

那天晚上含着爸那根鸡巴的,就是这张嘴。

我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

“对了,”她忽然开口,把啃剩的骨头扔进碗边的碟子里,“这个礼拜六社区有个便民服务活动,摆摊那种,我得去帮忙。”

“哦。”

“要穿正装。”她拿纸巾擦着手指上的油,皱着眉头想了想,“我那双黑色的矮跟皮鞋好像有点磨脚——上次穿着站了半天,脚后跟磨出泡了。得配双袜子才行,光脚穿肯定不行……”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袜子。

她说的是什么袜子?

棉袜?运动袜?还是——我没问。

没敢问。

但脑子里的画面已经自己蹦出来了——爸在家那一周,她穿的那双肉色超薄连裤袜。薄得跟蝉翼一样,紧紧裹着她的腿,从脚趾一直延伸到大腿根,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爸跪在床尾,双手攥着她那两只被丝袜包着的脚,舌头在脚趾缝里钻来钻去……

“发什么呆呢?”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吃完了赶紧去写作业!”

“哦,吃完了。”

我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池。走过妈身边的时候,她又随口甩了一句——“明天放学你去超市帮我带双丝袜回来,肉色的,薄一点的那种连裤袜。我自己没空去买。”

肉色。

薄的。

连裤袜。

“好。”

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但走进房间关上门之后,我靠在门板上,感觉心跳快得肋骨都在疼。

她让我去帮她买丝袜。

她亲口让我去。

礼拜六。

还有两天。

礼拜五放学,我没跟林凯一块儿走。

“你干嘛去?”他背着书包追了两步。

“帮我妈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你先走吧。”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神神秘秘的”,然后朝反方向拐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口,才转身往学校东门外那条商业街走。

十一月下旬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的梧桐叶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街边的小摊贩正在收摊,卖烤红薯的大爷把炉子往三轮车上搬,热气腾腾的烟雾混着焦甜的味儿飘过来。

我没心思闻这些。

我在找卖袜子的店。

这条街上有两家内衣店,一家叫“都市丽人”,门面大一些,橱窗里摆着穿胸罩的假模特;另一家小得多,没有招牌,就是个铺面不到十平米的杂货摊子,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女式内衣内裤,跟晾衣服似的。

我在两家店门口各站了几秒钟,最终走进了那家没招牌的小店。

理由很简单——都市丽人里面有两个年轻女店员,我怕她们多嘴多舌地问东问西。小店里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正窝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手机,根本懒得抬眼。

“阿姨,有丝袜吗?”

“什么丝袜?”她头也没抬。

“连裤袜。肉色的,薄一点的那种。”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从身后的架子上扯下来几包不同牌子的丝袜,往柜台上一摊。

“你看看要哪种。这个是十五D的,最薄,跟没穿一样。这个是四十D的,厚一点,冬天穿暖和。这个是——”

“最薄的那种。”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说完才觉得太急了,像是暴露了什么。

胖阿姨又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但依然什么都没说。她把那包十五D的肉色连裤袜递给我——包装是个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折叠整齐的丝袜,颜色介于肤色和淡褐色之间,面料薄得能透过它看清后面货架上的字。

十二块钱。

我掏了钱,把袜子塞进书包的夹层里,转身走出了店。

走出去五六步,又忍不住停下来,把书包重新打开,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个塑料包装。隔着包装袋,指尖碰到了里面丝袜的面料——滑的。凉丝丝的。

极薄的尼龙织物在指腹下面几乎没有存在感,但那种丝滑的触感却让我的手指像是被粘住了一样,不舍得移开。

这东西,明天就要裹在她腿上了。

从脚趾头,一直裹到腰胯。

她的脚趾、脚心、脚踝、小腿、膝窝、大腿——那些我只在那个夜晚的昏暗灯光下远远瞥过的部位,都会被这层薄得跟蝉翼一样的布料紧紧包住。

爸舔过的脚。

夹过爸鸡巴的脚。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妈正在厨房炸带鱼。

“带鱼刺多,你慢点吃啊!上次鱼刺卡嗓子里跑医院花了二百八,心疼死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

“丝袜买了没有?”

“买了。”

我从书包里把那个塑料袋掏出来递给她。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过去拆开看了看,捏着丝袜的面料在灯光下扯了扯。

“行,这个薄度差不多。”她把丝袜随手搁在餐桌边上,转身回厨房继续炸鱼,“多少钱?”

“十二。”

“回头给你。”

就这么简单。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在买这双丝袜的时候硬了整整一路。她更不知道她的儿子会在今晚把那个空包装袋从垃圾桶里翻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残留在塑料上那股淡淡的尼龙味儿,一边闻一边想象那条丝袜裹在她腿上会是什么样子——然后射在自己手里。

礼拜六早上,妈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我是被卫生间里吹风机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呜呜”地响了快十分钟,等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去上厕所的时候,她已经在卧室里换衣服了。

“妈,厕所我用一下。”

“去吧。”

卫生间里雾气还没散完,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洗手台上摆着她的化妆品——一管口红、一盒粉饼、一支眉笔,都是药妆店那种便宜货。台面上还有一团卷着的东西——是昨天买的那双丝袜的包装纸。

她已经穿上了。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尿完出来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半扇。她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衣柜前面挑衣服。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呢西装外套,下面配了一条同色的及膝A字裙。因为是背对着我,我看到的是她从腰到臀再到腿的整条轮廓——西装收腰的剪裁把她的腰线勒了出来,然后在臀部的位置骤然撑开一个圆润饱满的弧度。裙子长度刚好盖住膝盖,裙摆下面露出的小腿——裹着丝袜。

那层肉色的尼龙面料紧紧贴合着她的小腿肌肤,在卧室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微微的光泽,是那种柔和的、油润的、让皮肤看起来更加光滑细腻的质感。

我能看到她小腿的形状——匀称的,带着一点点肌肉线条,脚踝那里收得很细,踩着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

她弯下腰从衣柜底层抽屉里翻找什么东西——可能是丝巾或者胸针之类的配饰。这一弯腰,裙摆顺着她的臀线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了膝盖后面那个凹陷——膝窝。丝袜在那个位置微微皱了一下,因为弯曲的姿势,那片薄薄的尼龙布料被拉伸又松开,贴着膝窝内侧那块嫩白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褶皱。

再往上。

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