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裙摆上提之后,露出了大腿后侧大约一巴掌宽的区域。丝袜裹在那里,把大腿的肉衬得更加丰腴白嫩——肉色的尼龙面料本身就是半透明的,贴在皮肤上之后几乎看不出袜子的存在,只是让那片肌肤多了一层微微发亮的光泽。大腿后侧的肉比小腿更软,在弯腰的姿势下被挤出一道浅浅的横纹,丝袜在那道肉纹上绷得紧紧的。

“你站门口干嘛呢?”

她直起腰回过头来,手里捏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巾。

“没……看你穿得挺好看的。”

这句话不是套近乎。是真的。

她今天化了淡妆,眉毛修过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上涂了一层偏暗的豆沙色口红。不浓,但足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好几个档次。那张素颜时有些疲惫的脸,此刻在妆容的修饰下变得柔和而明亮,眼角那几道细纹被粉底遮了大半,反而衬出一种成熟女人的韵味。

“少贫嘴。”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了翘——女人被夸好看的时候,不管是谁夸的,心里总是高兴的,“我走了啊,冰箱里有剩饭,你中午自己热热吃。下午四五点钟我就回来了,别出去乱跑,在家写作业。”

“知道了。”

她踩着那双黑色低跟皮鞋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爸回来那次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是一种更轻的、若有若无的花香调,大概是什么便宜的身体乳。

“嗒、嗒、嗒。”

皮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由近及远。

防盗门开了,又关上了。

家里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煎熬。

我坐在书桌前假装看英语阅读理解,实际上同一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也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丝袜裹着她的小腿在灯光下泛着光,她弯腰时裙摆上提露出大腿后侧那片被尼龙包裹的肉,膝窝里那一层细小的褶皱……

我看了三次钟。

两点半。三点一刻。四点。

四点二十三分,门锁转动了。

“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感。我从房间里冲出来——动作太急了,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跤。

她正在玄关换鞋。

弯着腰,一只手撑着鞋柜,另一只手把左脚的皮鞋脱了下来。那只脚——裹着丝袜的脚。

从皮鞋里抽出来的那一刻,五个脚趾在丝袜里头微微蜷了一下,大概是踩了一天的鞋不舒服。那层肉色的尼龙面料紧紧包裹着她的脚掌,让每一根脚趾的形状都清晰可见——大脚趾圆圆的,其余四根依次递减,排列得很整齐。脚底板被丝袜裹着,因为穿了一天鞋子的缘故,那里的颜色比脚背深一些,隐约能看到脚心微微发红的肤色透过尼龙布料显出来。

“累死了。”她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换上棉拖鞋,但没有换丝袜。

——没有换丝袜。

她穿着棉拖鞋和丝袜的组合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站了一下午,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把两条腿搁上沙发扶手,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歇气。

我的目光“啪”地粘在了她腿上,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那两条腿就这样横在沙发扶手上,距离我坐着的位置不到一米。裙子在坐下的时候往上缩了一截,原本盖住膝盖的裙摆现在堆在大腿中段,露出了从膝盖以下到脚踝的整段小腿,以及膝盖以上大约一巴掌宽的大腿。

全部裹在那层肉色的丝袜里。

十五D的超薄连裤袜。我挑的。

那层尼龙面料薄得几乎不存在,贴在她的腿上就像是第二层皮肤。小腿的线条匀称圆润,脚踝那里纤细得能看清踝骨凸出的形状——那两颗小小的骨节在丝袜下面微微隆起,显得格外精致。从脚踝往上,小腿肚子鼓出一个饱满的弧度,丝袜在那里绷得最紧,面料的光泽也最明显,泛着一种油润的、让人想把脸贴上去蹭一蹭的亮色。

再往上是膝盖。

膝盖骨在丝袜下面圆圆地凸着,两侧各有一小片微微凹陷的区域,丝袜在那里略有松弛,形成细密的褶皱。膝盖后面的膝窝我看不到——被沙发扶手挡着——但我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的,早上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过了。

膝盖再往上,是大腿。

裙摆堆在那里,只露出了靠近膝盖的一截。但这一截已经够了。大腿的肉比小腿厚得多,丝袜在那里被撑得更紧,尼龙面料被拉伸到近乎透明,她腿上的皮肤颜色、甚至皮肤下面隐约的青色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大腿内侧的肉因为双腿并拢而微微挤压在一起,形成一道浅浅的缝——丝袜在那道缝的位置被夹出一条细线,颜色比两边深一点。

她在揉脚。

右手伸下去,按着自己的右脚踝,大拇指在踝骨周围画着圈儿按压。那只裹着丝袜的脚在她的揉捏下变换着形状——脚趾蜷起来又舒展开,脚弓绷紧又松开,脚底板在棉拖鞋上蹭来蹭去。丝袜的面料随着她的动作拉伸、皱起、又恢复平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双鞋真他妈磨脚。”她骂了一句粗口——妈平时很少说脏话,除非真的很烦——“后跟磨出泡了,疼死了。”

“要不要拿创可贴?”

“不用了,就是磨了一下午不舒服。”她继续揉着脚,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

我盯着她那只被丝袜裹着的、正在被她自己揉捏的脚。

脑子里全是想着的画面——爸跪在床尾。

双手握着她的脚踝,把那两只穿着丝袜的脚凑到脸前。舌头伸出来,从脚心往脚趾的方向舔过去,舌尖在每一根脚趾上打了个转,然后把大脚趾含进嘴里,像吸棒棒糖一样咂得发出“滋滋”的水声。妈躺在床上,脚趾在爸嘴里蜷来蜷去,嘴里“嗯嗯”地哼着——“妈。”

“嗯?”

“你腿上好像有个东西。”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前,我的脑子其实是空白的。不是计划好的,是某种本能——想让她把腿抬高一点、想近距离地、更仔细地看——的本能驱使着嘴巴先于理智动了起来。

“什么东西?”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腿,“哪儿?”

“那儿。”我伸手指了指她小腿外侧偏下的位置。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丝袜面料平整光滑,干干净净。

“这儿?”

她把那条腿抬了起来。

不是微微抬了一点,是整条腿从沙发扶手上提起来,往我指的方向凑了凑。

这个动作让她的裙摆顺着大腿往上滑了一大截——我看到了大腿中段以上的区域。

丝袜在那里已经被拉伸到了极限,尼龙面料薄得像一层水膜,她大腿内侧的皮肤透过丝袜看得清清楚楚——白,嫩,带着极细微的青色血管。因为腿抬起来的姿势,大腿上的肉稍微松弛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绷紧,反而显出一种柔软的、可以被揉捏的质感。

再往上——裙摆卡在大腿根附近。我的视线顺着丝袜的纹路贪婪地往上攀爬,在裙摆的阴影下面,隐约看到了丝袜在腿根处的——“没有啊。”

她放下腿,皱着眉头看向我。

那一眼。

不长,大概就一两秒。但那两秒里,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不是生气。不是嫌弃。

是困惑。

那种困惑很轻,一闪就没了。

“你看错了吧。”她收回目光,把腿放回沙发扶手上,棉拖鞋在脚上晃了晃。

“可能是灯光的问题。”我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手机。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孩子……”她嘟囔了一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换衣服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又都行——每回都都行!你这‘都行’最后就是什么都嫌!上次我做了个番茄炒蛋你说太甜了,做了个酸辣土豆丝你说太辣了,你到底想吃什么你倒是说句痛快话啊!”

“红烧排骨。”

“排骨前天不是刚吃过吗!”

“那你做主呗,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这个——算了算了,我看看冰箱还有什么。”

她转身往卧室走。我看着她的背影——那条深蓝色的A字裙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摆动,裙摆下面,两条裹着丝袜的腿交替迈步,小腿肌肉随着每一步的踩踏而微微绷紧又松开,脚踝上方那条纤细的线条在棉拖鞋和裙摆之间一隐一现。

卧室门关上了。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她出来了。

灰色的棉T恤,黑色的宽松家居裤。丝袜脱了,换成了棉袜。头发从盘起的样子散下来,随手抓了个皮筋扎在后面。脸上的妆也简单擦了擦,口红还有一点残留在唇角,像是没擦干净。

又变回了那个样子。

穿着灰扑扑的家居服、嘴里永远有唠叨不完的话、每天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转悠的普通中年妇女。

她弯腰打开冰箱翻找的时候,棉裤绷在屁股上,那两瓣圆滚滚的肉在宽松的布料底下一左一右地轮换着鼓。

“就这些了……有鸡翅,有青菜……豆腐还有一块……”

她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冰箱的冷气扑在她脸上,鼻尖冻得有点发红。

“那就可乐鸡翅吧。”我说。

“行。”

她抱着一包鸡翅和一棵青菜关上冰箱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随口甩了一句:

“那双丝袜还行,不怎么勒,就是脚后跟那儿太薄了,容易磨破——下次买厚一点的。”

下次。

又是“下次”。

我端着杯子走回房间,把门带上了。

脱掉的丝袜呢?

她脱下来的那双穿了一整天的、还带着她体温和汗味的肉色连裤袜——它现在在哪儿?

卧室的脏衣篓里?

还是挂在卫生间的晾衣杆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生了根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晚饭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说话。可乐鸡翅做得不错,甜咸适中,鸡翅炖得脱骨。妈在对面吃着,又开始讲今天社区活动的事——哪个大爷来量了三次血压还嫌不准,哪个阿姨非要免费领两份洗衣液差点跟工作人员吵起来,主任最后说了一句什么蠢话把全场人都逗笑了。

我“嗯嗯”地应着,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饭。

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次低头夹菜的时候,T恤的领口会往下坠那么一点点。

不多。

就露出锁骨下面两三厘米的一片皮肤,和内衣肩带的边缘。

那条肩带是灰色的,棉质的,普普通通的。

但在我的视线里,它跟爸回来那晚、她穿的那件深红色蕾丝胸罩的肩带重叠在了一起。

“吃完了赶紧去洗碗。”

“哦。”

我端着碗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里,我听见她在身后收拾桌子,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吱嘎”的响。

“对了,”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下个月你爸可能回来一趟,说是工地上有几天假。”

我的手顿了一下。

碗差点掉进水池里。

“什么时候?”

“还没定。他说大概十二月中旬吧,看情况。”她的语气很平淡,是那种通报日程安排的口吻,“到时候家里得收拾收拾,你房间那个样子,你爸看见了又得骂你。”

“知道了。”

水龙头的水冲在碗底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泡沫。

十二月中旬。

还有不到一个月。

爸要回来了。

十二月头上,天冷了不少。

窗外头的银杏叶落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树杈子戳在灰蒙蒙的天上。放学路上我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缩着脖子往家走,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自从上礼拜妈说了爸可能十二月中旬回来的事,我心里就一直揣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急。

不是盼着他回来的那种急。

是……时间不多了的那种急。

爸一回来,这个家里的气场就彻底变了。妈会换上裙子和丝袜,化上妆,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属于爸的、我只能躲在门缝后面偷看的女人。而我就得缩回到“儿子”这个壳子里,老老实实地待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过。

所以趁他还没回来——那天中午在食堂,林凯又在刷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

“你知道约女生最好的方式是什么吗?”他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问。

“不知道。”

“看恐怖片。”他咽下包子,得意洋洋地竖起一根手指,“恐怖片一放,女生害怕,往你身上靠,你顺理成章搂住她——多自然。比什么请吃饭送礼物高级多了。”

“你试过?”

“我……那个……理论上是可行的。”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我没接话,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恐怖片。

害怕。

往身上靠。

如果我表现得很害怕,往妈身上扑——她不可能把自己亲儿子推开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妈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就是那种没形没款的、领口能伸进一个拳头的款式——下面配了一条黑色的棉裤。头发扎了个松垮垮的丸子,碎发从两边掉下来搭在脖子上。脸上啥也没擦,素面朝天,鼻尖因为屋里暖气不太足而微微发红。

典型的在家的妈。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台。

“……这演的什么破玩意儿……”

换一个。

“……又是相亲节目……”

再换一个。

“……广告广告广告……有完没完……”

“妈。”

“嗯?”

“要不咱看个电影吧。用手机投屏就行。”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电影?”

“我同学推荐了一个,说特别好看。”

“什么类型的?”

“呃……恐怖片。”

她的眉头拧起来了。

“恐怖片?你不是从小就怕那些吗?小时候我带你去电影院看那个什么——《贞子》来着——你吓得钻到座椅底下,出来以后连着做了一礼拜噩梦,天天半夜爬到我和你爸床上来。”

“妈!那是幼儿园的事了!”

“幼儿园?那你小学三年级看《咒怨》不也是——”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感觉脸上有点发烧——不是害羞的烧,是被她翻黑历史的烧,“我现在都高一了,还能怕那个?同学都看过了就我没看,说出去多丢人。”

“那你看呗,你看你的,别拉着我看。”

“一个人看……有点……”

她瞟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明显了。

“有点什么?害怕?”

“没有!就是……一个人看没意思。你陪我看嘛。”

“你都说了不害怕还要我陪?”

“就当陪你消磨时间了呗,反正你也找不到好看的台。”

她犹豫了几秒,大概是实在找不到能看的电视节目,叹了口气:“行吧。但是说好了啊,要是吓哭了可别赖我。”

“谁会哭啊!”

我连忙拿起手机,把提前选好的电影投到电视上。那是一部老片子,据说吓人的程度排在恐怖片前十——我需要它够吓人,这样我的“害怕”才有说服力。

妈站起来关了客厅的大灯。

“看恐怖片不就得关灯嘛。”她嘟囔了一句,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陷入了昏暗。只剩电视屏幕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斑,把沙发上的两个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这正是我要的。

暗的好。暗了她看不清我的表情,也看不清我的视线往哪儿飘。

我们各坐在沙发的两头。中间隔着大概半米多的距离——一个抱枕的宽度。

电影开头是一段很平的叙事。一个独居的女大学生搬进老公寓,邻居怪异,房东可疑。节奏慢,铺垫长,连个惊吓都没有。妈捧着茶杯看得很放松,还评论了一句:“这姑娘胆子挺大,一个人住那么偏的地方。”

“现在的房价,便宜的地方不就偏嘛。”我接了一句。

“也是。”

她喝了口茶,又说:“这导演拍得一般,灯光太暗了,都看不清脸。”

“恐怖片不就是要暗嘛……”

“暗也得有个度——你看这个,黑乎乎一坨,是个人还是个鬼都分不出来。”

这种闲聊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第一个惊吓镜头来了。

画面突然一黑,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一张煞白的脸“砰”地从屏幕正中央弹出来,同时配上一声尖锐到让人头皮发炸的弦乐。

“卧——!”妈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缩了一下,“吓我一跳!”

我也借着这一下往她的方向挪了大概十厘米。

“确实挺吓人的。”我故作镇定地说。

“切,就这?也就吓一跳,没什么意思。”她嘴硬,但端茶杯的手明显紧了一点。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惊吓镜头越来越密。

昏暗走廊尽头突然出现的人影。浴室镜子里一闪而过的脸。柜子门自己慢慢打开时那“嘎吱嘎吱”的声音。每一次,电视里的配乐都会先降到极低——低到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突然拔高,伴随着某种恐怖画面一起炸开。

每一次惊吓,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妈身边挪一点。

十厘米。又十厘米。再十厘米。

到大概半小时的时候,我的肩膀已经紧贴着她的肩膀了。

她没有躲开。

甚至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距离什么时候缩短的——因为她也在被电影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