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因为她发现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儿子,对她有那种想法。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不知道该恨我、该骂我、该打我、还是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她一个人扛不住了。

那些被压了快一个月的东西——震惊、羞耻、困惑、害怕、自我怀疑——全部在这个深夜溃堤了。

隔壁的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

中间有好几次我以为她停了——安静了几十秒——然后又传来一声极短的抽泣,像是被子盖得不够严实,从某个缝隙里漏出来的。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耳朵竖着。

每一声抽泣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来。

那种感觉——不是“难受”两个字能形容的。

更准确地说,是碎。

心里头钝钝地疼。说不清从哪儿开始疼的,但确实在疼。

那些碎片有的是欲望——那些我对着她自慰过的画面、那些我精心策划过的试探、那些我贪婪地盯着她的屁股和胸的时刻。

有的是愧疚——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茫然的眼神、她在走廊里贴着墙让开的那种小心翼翼、她把“儿子”两个字从所有句子里抹掉的那种决绝。

有的是——心疼。

纯粹的、没有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心疼。

不是因为她的身体。不是因为她的奶子或屁股或大腿。

是因为她是我妈。

是因为她在凌晨一点多的黑暗里,一个人哭。

哭声终于停了。

也许她哭够了。也许她累了。也许她终于在眼泪和疲惫中睡着了。

隔壁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暖气片“咕嘟”一声的水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堵隔开两个房间的墙。

伸出手,掌心贴在墙面上。

冰凉的。粗糙的。大概十几厘米厚的砖和水泥。

另一面,就是她。

也许她正背对着这面墙躺着。也许她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也许她的枕头湿了一小块。

我的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一动不动地贴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灶上照例放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她已经出门上班了。门厅的鞋柜上少了那双刚洗好的布鞋。

我坐在餐桌前吃粥。

粥是红枣小米粥。不是前几天那种白水煮的、像在应付的稀饭。红枣去了核,小米熬得很稠,用勺子舀起来能拉出一道黏糊糊的丝。

旁边还搁了一个白煮蛋。

蛋壳上用记号笔画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

那是以前的习惯——小时候她怕我不爱吃白煮蛋,就在蛋壳上画各种小表情。

笑脸、哭脸、生气的脸、吐舌头的脸。我大概从小学三年级以后就跟她说“别画了太幼稚了”,她嘴上说“行行行不画了”,但隔三差五还是会画一个。

有多久没画了?

上一次看到蛋壳上的笑脸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也许更早。

我把蛋拿起来,轻轻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了,笑脸从中间断开了——一半笑着,一半碎了。

我剥完蛋,蘸了点酱油吃了。

粥也喝了。

碗洗了。

灶台擦了。

一切弄完,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楼道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爸的号码。

“喂?”

“浩子,你妈呢?”

“上班了。”

“哦。这么早就走了?我刚打她手机没人接。”

“可能在地铁上吧,信号不好。”

“行,你跟她说一声,这个月底我可能要去另一个工地,在广东那边。去了之后手机号可能要换,到时候我再打电话回来。”

“知道了。”

“你在家好好的,听你妈的话,别给她添乱。”

“……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

“别给她添乱。”

爸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大概什么都没多想,就是当爸的出门前例行公事地嘱咐两句。

但这四个字现在听在耳朵里,味道全变了。

别给她添乱。

我给她添了多大的乱?

我把她弄得不敢跟自己的亲生儿子对视。把她弄得在家里穿得像个防弹衣。

把她弄得在凌晨一点多独自流泪。

而爸呢?

他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你妈呢”,然后通知了一下换工地的事情,然后嘱咐我听话。

整个通话不超过四十秒。

他不知道妈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瘦了。不知道她黑眼圈有多深。

不知道她在深夜独自哭泣。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在。

他永远不在。

这个念头悄悄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我下了楼,走到路口。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路上的人缩着脖子赶路,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放学路上,我没有直接回家。

在学校门口那条商业街上转了一圈。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停了下来。

“老板,草莓怎么卖?”

“三十八一斤。”

“来一斤。”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家药店。

“有那种贴在脖子上的暖贴吗?就是那种……颈椎用的。”

“有。热敷贴是吧?这个牌子的不错,十二块一盒。”

“来两盒。”

到家的时候,妈还没回来。

我把草莓洗了,挑了个最大的碟子装好,搁在餐桌正中间。

暖贴放在她卧室门口的地上——我不敢推门进去。

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课本,写作业。

大概六点出头的时候,听到了防盗门开锁的声音。

换鞋。走廊里的脚步声。经过我房间门口——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

然后是一阵很轻很轻的安静。

大概是看到了餐桌上那碟草莓。

又过了几秒,脚步声往卧室方向走去。

又停了一下。

那是她看到了门口地上那两盒暖贴。

整个走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气。

不是冷的那种叹。

是那种——我也说不清——那声叹气里带着点什么——说不太清,但跟之前那些冰冷的叹气不一样。

蛋壳上的笑脸,在脑子里留了好几天。

不是那种刻意去想的留——是会在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猛地冒出来,或者刷牙的时候水流到嘴里了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镜子发呆。

那个用记号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画了很多年了。小时候是各种表情——笑的、怒的、吐舌头的。我嫌幼稚,让她别画了。她嘴上说好好好,隔三差五还是偷偷画一个。

冷漠期以来,那些蛋壳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天早上,笑脸回来了。

还有那碟被洗好的草莓。还有那两盒放在卧室门口的暖贴。还有她回来之后那一声——不是冷的、不是硬的——轻轻的叹气。

那几天,家里的温度在变。

不是暖气的温度。是别的什么。

早饭从白水煮挂面变回了正经的粥——小米粥、红豆粥、皮蛋瘦肉粥,轮着来。配菜也不再是一碟凑合的榨菜了,有时候是卤花生,有时候是拌黄瓜,有一天甚至出现了一小碟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她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那种说话的方式在变。

以前是——“吃饭了。”两个字。句号。

现在是——“吃饭了,趁热。”多了两个字。

有时候甚至会加第三层——“吃饭了,趁热。那个辣椒酱少放点,咸。”

就这么一点一点的。

我不敢多做什么。不敢多说什么。每天老老实实上学、回家、写作业、洗碗、擦灶台。她做的饭我全吃干净,碗洗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仔细。

有一天晚上,我在水池边洗碗,她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洗得倒是挺干净的。”

声音是从走廊里飘过来的,人已经走过去了。

我低着头擦碗,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怕说多了又把什么东西搅碎。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在想她的身体——虽然那些画面确实会往脑子里钻。

是因为另外一些东西。

关于爸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上次爸打来那个电话——不到四十秒,通知换工地,嘱咐我“听你妈的话”。

然后挂了。

四十秒。

妈在夜里独自哭了十几分钟。

他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问过。

不是说他不关心。他肯定关心。他在外面扛钢筋、搬水泥、风吹日晒的,挣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这个家。这些我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妈瘦了。不知道她眼底的青色有多深。不知道她在深夜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气才能在邻居面前维持一个“一切正常”的笑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脑子里开始翻出一些更早的画面。

十月底那个晚上。

门缝。

灯光。

妈和爸在床上。

当时我蹲在门缝后面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妈的身体——她的奶子在灯光下晃荡的样子、她骑在爸身上那个角度能看到的大腿内侧、她嘴里喊出来的那些话。

但这几天,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爸的手。

他那双手——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他抓着妈的脚的时候,那力道很大。

妈的脚踝被他的手指箍着,皮肤上陷出了白印子。

妈的脚被他掰成了一个角度——往上、往外——她的腿绷得很紧。

当时妈说了什么来着——“老公……你就这么喜欢闻我的脚……”

语气是软的。撒娇的。

但那个角度。那个力道。

那是妈自己选的姿势吗?

还是爸要求的?

后来爸把他的东西夹在妈的丝袜脚之间的时候,妈一边用脚趾夹着,一边问他“舒服吗”、“伺候得爽不爽”。

伺候。

这个词我以前没在意过。

现在翻出来重新嚼了嚼,觉得不对味。

伺候——是下面的人对上面的人做的事。

是服务者对被服务者说的话。

那个场面里,妈是在“伺候”爸。

爸是被伺候的那个。

她一边做,一边问他爽不爽——那个问题是给谁问的?是为了确认她自己舒不舒服?还是为了确认他满不满意?

答案很明显。

再后来——丝袜被从裆部撕开,爸直接插了进去。动作很猛。每一下都撞得妈整个人往前冲。

妈嘴里喊着那些话——“用力”、“好大”、“都射给我”。

那些话我以前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血往下涌。

但这几天重新在脑子里过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话,是妈“想说的”,还是爸“想听的”?

一个女人在床上说“好大”、“用力”、“都射给我”——这些话是为了她自己的快感,还是为了让男人兴奋?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了另一句话。

“小点声,儿子在隔壁睡觉呢……”

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确实压低了,带了一点紧张。

但爸怎么回的?

“让他听见怎么了,让他知道他妈是个什么样的骚货……”

然后他用了更大的力气。

他把妈的那点担心——一个母亲对儿子是否会被吵醒的担心——拿来当调情的佐料了。

他不在意。

他根本不在意她在不在意。

他只在意他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不是硬了。

这一次不是。

是另外一个地方——胸口——在发紧。

第二天傍晚,放学回来的路上,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提着菜篮子的中年男人、手牵手的老头老太太。

那些男人下了班就回家了。回到妻子身边。回到家里。

爸呢?

他在两千公里外的工地上。

妈在这个城市的某个社区办公室里,对着一摞永远填不完的表格,忍着领导的刁难,下班再挤地铁回来做饭。

做完饭,一个人吃。

洗完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

一年三百六十天。

三百六十天里,大概有三百五十天是这样的。

剩下的十来天,爸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送礼物。亲热。在饭桌上讲工地上的事。

然后——在卧室里把她丝袜撕开,把她按在床上,折腾到半夜。

然后拎着箱子走了。

下一次回来,又是半年以后。

周而复始。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些提着菜篮子回家的男人们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凭什么?

他一年回来十天,就理所当然地占有她。占有她的身体。占有她的笑脸。占有她穿上酒红色裙子、化好妆、站在玄关等他的那副模样。

剩下三百五十天呢?

她一个人扛着的那些呢?

他知道吗?

他在乎吗?

我买了两棵青菜和一块豆腐,回了家。

妈还没到家。锅还是冷的。

我洗了菜,切了豆腐,把灶上的油倒进锅里。

油热了的时候,听见门口钥匙响。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下班后的疲惫。

“换鞋。我在炒菜。”

她换完鞋走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你又做饭?”

“今天简单,青菜豆腐汤。”

“别放太多盐了,上次咸死人。”

“知道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卧室换衣服。

我站在灶台前,拿锅铲拨着锅里的豆腐块。油烟呛得眼睛有点酸。

但脑子很清醒。

比这几个月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家是我在撑着。

虽然我只是个高一的学生,虽然我做的饭难吃、洗的碗有时候还有油渍、买个菜都要在超市门口站半天比价——但至少我在。

他不在。

我在。

这个事实,现在想起来,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吃饭的时候,妈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豆腐没焯水。有豆腥味。”

“下次注意。”

“你连这都不知道?豆腐要先用开水烫一下去腥的,哪有直接丢锅里煮的……”

她开始数落了。

正正经经的、连珠炮式的数落。

我低头扒饭,听着。

以前觉得烦。

现在觉得——挺好。

那顿被数落了半天的青菜豆腐汤之后,日子又往前挪了几天。

妈的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不是什么天翻地覆的转折——只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

比如说话。

以前冷漠期那会儿,她对我说的每句话都短得能刻在戒指上。

“吃饭了。”“作业写了吗。”“睡吧。”

现在开始往后面加字儿了。

“吃饭了,趁热。今天炖了排骨。”

“作业写了没有?数学那个卷子是不是还没改?”

“早点睡,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你妈了。”

最后那句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拿自己的黑眼圈开了玩笑。但也就愣了那么一下,转头又去厨房忙了。

还有称呼。

“儿子”两个字开始零零星星地往句子里冒了。不是每次,但隔个两三句就会蹦出来一次。

“儿子,酱油没了,明天放学顺路买一瓶。”

“儿子,你袜子怎么又乱扔——”

每次听见这两个字,我嘴上不说什么,但喉咙会酸一下。

很短的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穿着上也在变。那件把脖子包到下巴的深灰色高领毛衣终于被她换了下来,改成了普通的圆领卫衣。虽然还是宽松的,松垮垮地罩在身上看不出什么轮廓,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焊死在布料里”的架势了。

有一天下午她蹲在阳台上搬花盆,卫衣的后摆往上窜了一截,露出后腰三四厘米宽的一条皮肤。腰窝浅浅的,皮肤很白。棉裤的松紧带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直起身,衣服落回去了。

那两秒钟,裤裆里动了一下。

但我没有做任何事。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几天的变化来之不易——是我每天洗碗、擦灶台、买菜、偶尔做顿难吃的饭,一点一点换来的。

我不能急。

急了,又得从头来过。

那天是一月最后一个礼拜三。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妈的号。

“喂?”

“儿子,今天晚上我有个饭局,社区那边的,推不掉。你自己热点昨天的剩菜吃。”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背景里有人在嚷嚷什么,杂七杂八的。

“行。几点回来?”

“不知道……九点十点吧。你别等我了,先睡。”

“哦。”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应酬。

妈在社区办事处干了七八年,这种场合她不喜欢,但也躲不开。以前爸在家的时候,她回来会对着爸抱怨——“烦死了”“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能喝”“我嘴都笑僵了”。

现在爸不在。

她回来也没人听她抱怨了。

或者说——以前冷漠期的时候,她连抱怨都不跟我抱怨。

不知道今晚回来,会不会跟我说两句。

我把昨天的红烧茄子和米饭热了热,一个人在餐桌前吃完了。碗洗了,灶台擦了,客厅收拾了一遍,连沙发上的靠枕都摆整齐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七点半。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窗外黑透了。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大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一道白线,然后消失。

九点四十分。

门口传来了响动。

不是钥匙开锁的声音——是人靠在门上摸索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两三下,没对准,金属碰金属的“咔啦咔啦”声响了好几下。

我起身走到玄关,从里面把门打开。

妈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