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那两条被丝袜包裹着的腿——我在家里几乎看不到。妈在我面前穿的永远是棉裤,把腿的形状埋得死死的。

但爸一回来,那两条腿就出来了。裙摆底下,肉色的丝袜把她大腿和小腿的每一寸曲线都贴出来。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裙摆会往上缩一截,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段大腿——丝袜裹着的大腿肉被沙发坐垫挤得微微鼓出来,往两边摊开。她自己没在意,随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裙摆又往上窜了两厘米——我从对面看过去,能看到丝袜贴着大腿内侧的纹路。那里的肉更白更嫩,丝袜的面料在那个位置绷得更紧,反光更明显。

然后她坐直了,裙摆落回去了。

她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大年三十晚上。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炸春卷、蒜蓉菠菜、凉拌木耳。妈从下午两点开始在厨房忙到五点多,中间爸去帮忙,被她赶出来了——“你上次切个姜把我的菜刀都崩了口!出去出去!”

“我就帮你盛个饭——”“盛饭你也能打翻!走走走!”

爸被轰出厨房,讪讪地坐回沙发上看电视。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你妈啊……”

我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爸开了一瓶白酒。妈喝了一小杯红酒,脸又红了,两颊到耳根都是粉的。

“来,一家三口,新年快乐。”

碰杯。

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那一刻——确实是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的年夜饭。

春晚看到十一点出头。妈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瓜子壳和橘子皮。

“我先睡了。你们看完了也早点睡。”

“知道了。”爸挥挥手。

妈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头顶:“你也别看太晚了。”

然后走进了卧室。

高跟鞋换成了棉拖鞋。裙子还穿着。丝袜还穿着。

爸又看了一会儿,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酒,关了电视,也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窗外偶尔有鞭炮声。

过了几分钟,我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关灯。躺下。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

隔壁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内容。男人低低的嗓音,女人小声地回了几句什么。

然后安静了一小会儿。

再然后——床板响了。

不是翻身那种偶尔的“吱”一声。是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吱呀——”从慢到快,越来越密。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

妈的声音从墙那边渗过来——压着的、含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老公……”

爸的喘息。粗的。闷的。

床板的节奏加快了。

“慢……慢点……”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撞击的节奏打碎了,“你……你别那么猛……回来就……啊……”

爸没理她。床板响得更厉害了。

然后妈的声音变了。

不是让他慢下来的那种声音了。

是——“嗯……老公……深一点……”

那四个字。

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那堵墙。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深一点”——这个词从妈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在她日常生活中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腔调。软的。黏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那不是穿着围裙在厨房里骂爸“你给我出去别添乱”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也不是穿着棉裤在客厅里数落我“你这房间跟老鼠窝一样”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

一个我只在那堵墙后面才能听到的人。

“老公……老公你摸摸我……摸摸这里……”

“这里?”

“嗯……你用力……用力揉……嗯……”

妈在指导爸。

告诉他摸哪里。告诉他用多大力气。

她在床上不是被动的。

她在主导。

至少——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会说出来。

这个认知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确认过了——我在门缝后面看到过。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她的身体。

今晚再听到的时候,注意力落在了别的地方。

她是享受的。

她在享受。

不是配合,不是迎合,不是在“伺候”谁——她在享受那个过程。

“你脚放上来……”爸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含混了。

脚?

妈没回话。但床板的响动停了一小会儿——大概在调整姿势。

然后传来一种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撞击。是摩擦。缓慢的、规律的摩擦声。

还有爸的喘息——变得又粗又重。

“对……就这样……用脚趾夹住……”

妈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在床上才会有的、撒娇的、故意拿捏着的笑意:

“舒服吗老公?”

“嗯……再快一点……”

“你可真是——每次第一件事就想着这个……每次都要我用脚……你烦不烦啊……”

嘴里在抱怨。

但那抱怨的调子——软得没骨头,带着气音,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巴。

跟她白天在厨房里骂爸“你给我出去”的那种中气十足、杀气腾腾的骂完全不一样。

丝袜脚。

爸的丝足癖好。

三个月前我在门缝后面看到过全过程——他把妈的丝袜脚抬起来舔脚趾、舔脚心、把阴茎夹在她两只脚之间让她用脚趾揉搓龟头。

现在他们又在做这件事。

在我隔壁。

在大年三十的晚上。

摩擦的声音持续了一两分钟,然后停了。

接着是更剧烈的床板响动——“吱呀吱呀吱呀”——速度很快,冲击力很大,隔壁墙壁都跟着微微震动。我床头柜上的台灯“嗡”了一下。

妈的声音拔高了。

“啊——轻点——你个杀千刀的——哎哟——”她在骂。

在做爱的时候骂。

“你是要把老娘捅穿啊——慢一点——”“憋了半年了——”爸的声音闷闷地从墙那边传来。

“半年你就不会悠着点——啊——你别——别顶那里——”妈的声音忽然碎了。后半句话被截断了,变成了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啊……嗯……老公……”

从骂骂咧咧变成了求饶一样的低喘。

“别……别顶那里……我受不了……”

嘴里说着受不了。

但那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碎、越来越黏——“嗯……嗯……老公你好厉害……都顶到最里面了……”

跟白天那个在饭桌上用筷子敲爸手背、骂他“吃饭的时候说这个恶不恶心”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浑身僵着,被子被攥成一团。

裤裆里硬得发疼。阴茎顶着内裤的布料,前端湿了一小片。

但胸口更疼。

酸。涩。堵。

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塞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是妒。

赤裸裸的妒。

隔壁那个把她干得又骂又叫的男人,是她合法的丈夫。

他回来了,拍一巴掌她的屁股,她就笑。他把她的丝袜脚捧起来舔,她就配合着用脚趾夹住他。他把阴茎捅进她身体里撞得床板响,她就一边骂一边叫一边喊“老公”。

理所当然。

天经地义。

而我——我连她的手都是趁她喝醉了才握到的。

隔壁的声音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

中间换了好几次节奏——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下来说几句话(听不清),然后又继续。

妈的声音从最开始的骂骂咧咧,到中间的求饶低喘,到后来——“老公……我要到了……快一点……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嘴里喊着再快一点。

然后是一声——很短的、尖锐的、被死死咬住不让它跑出来但还是漏了半截的——破碎的叫声。

紧接着爸闷哼了一声。

床板猛地响了几下。

然后一切安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粗粗的喘息声,隔着墙壁传过来,一起一伏的,渐渐平了下去。

我把枕头捂在脸上。

裤裆里的阴茎还硬着。

但我没有碰。

不想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堵墙。十几厘米厚的砖和水泥。

另一面,妈大概正躺在爸旁边。刚才做完了那些事,丝袜大概已经脱了——或者没脱,她有时候不脱的,我以前在那堆要洗的丝袜上看到过干了的白色痕迹。

她的身体现在大概还是热的。

大腿内侧大概还是湿的。

她大概在平复呼吸。

她大概——我把枕头按得更紧了。

正月初三。爸走了。

跟每年一样。玄关换鞋。妈站旁边帮他拉外套拉链。

“路上小心。”

“知道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别又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

“你看你这拉链卡住了——我来——你笨手笨脚的——”她蹲下去帮他弄拉链。蹲下去的时候,裙摆往上窜了一截,丝袜裹着的大腿绷紧了。她埋头摆弄了几下,“嗤——”一声把拉链拉上来。

站起来的时候在爸胸口捶了一下:“好了。快走吧。”

爸搂了她一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她推了他一把:“走走走——磨蹭什么。”

嘴上赶人,脚下没动。

一直站在玄关,看着爸拎箱子出了门、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她在那儿站了好几秒。

然后转过身来。

看到我站在客厅里。

“饿不饿?剩菜还有,我去热。”

“不饿。”

“那去写作业。寒假作业到底写完没有?”

“快了。”

“快了是多少?你每次都说快了——”

唠叨开了。

跟以前一样。

跟爸不在的时候一样。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高跟鞋还没换。裙子还穿着。珍珠耳环还挂在耳朵上。

但我知道——今天晚上之前,这些东西都会被收起来。

裙子会叠好塞回衣柜。丝袜会脱下来放进脏衣篓。高跟鞋会放回鞋柜最底层。

珍珠耳环会放回那个绒布盒子里。口红会洗掉。眉笔不会再拿出来。

明天早上她会穿着灰色卫衣和棉裤出现在厨房里,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脸上什么都没抹,嘴里念叨着“你怎么又赖床了快起来刷牙”。

变回只有我能看到的那个样子。

那个穿围裙炸丸子、额头冒汗、头发沾面粉、嘴里不停数落人的——妈。

“儿子!碟子在哪儿?白瓷盘呢?”

“洗碗机里!我昨天洗了忘拿出来了!”

“你这记性!跟你爸一个德行!”

我走向厨房。

“我帮你拿。”

***  ***  ***

第二天一早,闹钟没响。妈站在房间门口敲门——“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磨磨蹭蹭的!你看看几点了!”我睁眼看了一下手机。七点十五。她穿着灰色卫衣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什么都没抹。

“赶紧刷牙洗脸,粥都快凉了!”

爸走的第二天早上,妈穿着灰色卫衣站在我房门口,“砰砰砰”地拍门。

“起来了!七点一刻了!粥都快凉了!”

我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她已经走了,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棉靴踩在地板上闷闷的。

起来洗漱,坐到餐桌前。

粥是白粥,配了一碟榨菜和半个咸鸭蛋。她坐在对面,头发用皮筋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抹。嘴唇干了一点,有点起皮。

昨天那条酒红色的连衣裙已经不在了。丝袜也不在了。高跟鞋也不在了。

眼前这个素面朝天、穿着宽大卫衣的中年妇女,和昨天送爸出门时那个化了妆、穿着丝袜裙子的女人——是同一个。

“吃快点,碗一会儿我来洗。你去把阳台上那两床被子收进来,晒干了。”

“知道了。”

“收的时候掸掸灰,别原封不动往柜子里塞。上次你收的被子上面全是灰,我又重新晒了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房间——你爸走了你就又开始放飞了是不是?袜子!脏袜子扔脏衣篓里!不要往床底下踢!”

她数落了起来。

中气十足。停都不停。筷子戳着空气,配合着每一句话的重音。

我低头喝粥,不接腔。

她能骂,说明状态好。

这比前段时间那种干巴巴的、两三个字打发我的冷淡强一万倍。

从那天开始,我接手了家里大部分的家务活。

不是突然的——前几个礼拜就已经在做了,洗碗、擦灶台、偶尔去超市买点菜。但爸走之后,我加大了力度。

每天下午放学回来,先去菜市场转一圈。猪肉哪个摊子便宜、青菜挑嫩的还是老的、豆腐要南豆腐还是北豆腐——这些以前我完全不懂的事,硬着头皮学。

第一次买鱼的时候,我挑了一条看起来还在扑腾的鲈鱼。拎回家往灶台上一放,妈从卧室出来一看——“这鱼你买的?”

“嗯。”

“多少钱一斤?”

“十八。”

“十八?!”她把鱼翻了翻,用手指按了按鱼肚子,“你是不是被宰了?这种个头的鲈鱼最多十三四!你在哪家买的?”

“就……菜市场东边那个——”

“东边那家姓刘的?他最会宰生客了!你跟他说你妈是宋雨薇,他还敢要你十八?!”

“……”

“算了算了,买都买了。以后买鱼你先打电话问我,别自己瞎买。”

她把鱼拿去水池里洗了。嘴里还在念叨:“十八……十八块钱一斤……那鱼肚子里还有籽呢,不好吃的……”

做饭我也学着来。

手机上搜菜谱,照着步骤一步一步弄。头两回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土豆丝,味道勉勉强强——鸡蛋炒老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盐放多了。

妈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眉头皱了皱。

“盐放少点。”

“好。”

“油温也太高了,你看这个鸡蛋边上都糊了。小火,懂吗?小火慢炒。”

“知道了。”

“还有,土豆丝要泡水去淀粉,不然炒出来黏糊糊的。你没泡吧?”

“……没有。”

“你看看你!做个饭这么多毛病!”

骂是骂了,碗里的菜还是吃完了。

洗衣服是另一件事。

以前家里的衣服都是妈一个人洗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放洗衣液,按一下开关——这事简单,我以前也帮着做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把她的衣服和我的分开洗。

从脏衣篓里分拣的时候——她的卫衣、棉裤、袜子,还有内衣裤。

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件胸罩。

浅灰色的,棉质的,杯面很大,上面有一圈蕾丝边。钢圈的形状还保留着弧度,两个罩杯撑开着,里面的海绵垫子已经被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是她胸部长期撑出来的。

我拿在手里看了两秒。

罩杯的内侧,靠近乳头位置的那一小块棉布上,颜色略微深了一点——被汗浸过的痕迹。

旁边还有一条内裤。浅蓝色碎花棉裤衩,十块钱三条那种。松紧带有点松了,弹性不太够。裤裆那一小块布的颜色也比周围深一些。

我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洗衣机。

倒了洗衣液。

按了开关。

洗完了拿到阳台上晾。

那些胸罩和内裤一件一件地挂在衣架上,在风里微微晃。我的手指碰过每一件的布料——胸罩的罩杯、内裤的松紧带、棉裤的裤腰——那些接触过她身体的布料。

妈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经过阳台的时候看到了。

脚步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洗了?”

“顺手嘛。洗衣机都开了,一起扔进去的。”

我没回头。继续晾。

她在阳台门口站了几秒。

“那你弄完了自己收啊。”

然后走了。

我把最后一件胸罩挂好。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但手很稳。

有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

我从床上爬起来上厕所。经过她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没开灯。窗帘拉了大半,有一条缝没合严,屋里的小台灯照在床上。

我站住了。

从门缝里看进去——妈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

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睡裙。布料很薄,是那种棉纱的,贴身。因为侧躺的姿势,裙摆往上缩了,堆在大腿中段的位置。

大腿以下全部露在外面。

从膝盖到小腿到脚踝。灯的光照在她的皮肤上——小腿正面的那条骨头线看得很清楚,两侧的肌肉不多,但有肉感,不是干柴棍子似的瘦。脚踝的骨节不大,脚背上隐隐有两三根青色的血管。

她的被子没盖好,只搭在腰上面那一截。

腰以下——睡裙卷上去了大半。她的屁股朝着我这边。

那两瓣臀肉在灯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圆的,鼓的,左边那半瓣完全从睡裙底下露出来了,皮肤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臀缝的那道阴影往下延伸,消失在两腿合拢的地方。内裤的边缘从臀部和大腿的交界处横过去,是深色的——黑色还是深蓝,光线太暗看不准,但那条细细的松紧带勒在臀肉上,把肉挤得微微鼓出来一截。

她翻了个身。

从侧躺变成了仰躺。

睡裙的前摆也不老实了——本来就缩到了大腿中段,这一翻身又往上窜了两厘米。大腿的正面全露出来了。两条腿微微分开,膝盖之间有大概一拳的间距。

胸口那里——仰躺之后,那两团乳房往两边摊开了。睡裙的领口是方形的,不算低,但她没穿胸罩。那两团肉在薄薄的棉纱底下松松垮垮地塌着,往两侧腋下方向软了下去。左边那只的乳头在布料底下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因为仰躺的角度和布料的贴合,那个凸起的形状看得很清楚。

她呼吸很平稳。胸口随着吸气和呼气缓缓起伏。那两团软肉也跟着微微晃动。

她睡得很沉。

我在门口站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两分钟。可能更久。

她又动了一下——手往上抬了抬,搁在枕头旁边,手指松松地蜷着。这个动作带动了她的肩膀,肩膀又带动了睡裙的领口——领口往旁边滑了一点,露出了右边的锁骨和肩膀上方一小段皮肤。

灯的光正好照在那片皮肤上。

白的。细的。肩头有一颗黑痣。

我退了一步。无声地。

转身,上了厕所,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

右手攥着被角。

裤裆里硬得发疼。

但今晚我没有碰自己。

开学后第一天中午。

食堂里,林凯端着饭盘坐到对面。

“哟,活人了?一个寒假人都不见。干嘛呢?”

“在家待着。”

“待着?”他打量了我两眼,“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没睡好?”

“复习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