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切——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他扒了两口饭,又凑过来压低了嗓子,“我跟你说啊,我寒假发现了个新网站——”

“不感兴趣。”

“嚯?”他筷子停了,“你小子转性了?以前不是你最——”

“吃你的饭吧。”

他嘴张了张,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往下说。埋头吃饭了。

吃到一半他又冒了一句:“你最近怎么变了啊?跟换了个人一样。”

我没接。

他说对了。

是换了个人。

但他不会知道是怎么换的。

开学之后又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开始注意到妈的穿着在变。

不是巨大的变化。是那种很细微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变化。

高领毛衣——那种裹到下巴的、把整个脖子都焊死了的厚实高领——不怎么穿了。开始换成普通的圆领卫衣,偶尔也穿套头毛衣。领口不高,刚到锁骨下面那个位置。

棉裤还是棉裤,但换了一条——新买的,颜色浅了些,灰白色的,比之前那条稍微修身了一点点。不是贴身的那种,但至少腿的轮廓能看出个大概了。

棉靴也换了一双。之前那双丑得要命的毛绒棉靴收起来了,换了一双灰色的家居拖鞋。脚踝重新露出来了。

“儿子”两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儿子,酱油没了,明天放学买一瓶。”

“儿子,你的内裤怎么又翻过来晾?正面朝外晾!”

“儿子,这次月考什么时候?你准备了没有?”

有天晚上,我在客厅写作业,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隔着茶几,一米多的距离。

她盘着腿坐着。灰白色棉裤的裤管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和小腿下半部分的皮肤。脚丫子缩在沙发垫子上,十个脚趾微微蜷着,指甲修得很短。

她在看一个家庭调解类的节目。屏幕上两口子在吵架,妈嘴里念叨了一句“这男的脑子有病”,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最近学习怎么样?”她忽然问。

我抬头。

这是冷漠期以来,她第一次主动问我学习之外的事。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作业写完没”——是真的在找话说。

“还行吧。刚开学,没什么考试。”

“嗯。”她点点头,目光又转回屏幕。

过了一小会儿。

“你最近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

我心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做饭啊、洗衣服啊、买菜什么的。以前你是不管这些的。”

我放下笔。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卫衣的领口松松的,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白白的。

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在琢磨什么。

“想帮帮你呗。”我说,压着嗓子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些,“你一个人挺累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嘴动了动。

然后叹了口气。“这孩子……”

后面的话没说完。

她转回去看电视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脚趾蜷了蜷,又松开了。

我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电视里播了一段广告,洗衣液的,欢快的配乐。

暖气片“咕嘟”了一声。

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盘着的腿放下来,踩在拖鞋上。然后又抬起来,夹在沙发垫子底下。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我没有再抬头看她。

但余光一直挂在她那个方向。

***  ***  ***

那天写完作业收拾桌面的时候,妈已经回卧室了。路过厨房,我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把垃圾袋换了新的。走到她卧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短视频,有人在讲方言脱口秀,挺逗的。她“噗”地笑了一声。

我在门口停了两秒。

没有敲门。

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出头。

妈吃完饭在厨房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余光一直挂在厨房那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卫衣,下面是黑色家居裤。头发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从耳朵两边垂下来。脚上踩着灰色家居拖鞋,脚踝露在外面。

她站在水池边洗碗,背对着我。卫衣的后摆比较长,刚好盖住屁股的上半部分,但盖不住下半部分。黑色家居裤包着她的臀部和大腿——裤子不紧,但妈的屁股大,再宽松的裤子穿上去也撑得出形来。两瓣臀肉在裤子里的轮廓清清楚楚,饱满、浑圆,每走一步都会跟着晃一下。

她弯腰把碗柜底层的盘子摞好——这个动作让卫衣后摆往上窜了一截,家居裤的裤腰被臀部撑开了一道缝隙。我从客厅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道缝隙里露出的后腰——三四厘米宽的白皮肤,和内裤的松紧带边缘。松紧带是深色的,勒在腰上,把腰两侧的软肉微微挤出来一点。

她直起身来,裤腰弹回去了。

拧干抹布,擦了灶台,把厨房台面抹了一遍。

“儿子,我去洗澡了。”

“好。”

她走向卫生间。

脚步声“噗嗒噗嗒”的。拖鞋在地板上拍打着。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没锁。

我家的卫生间从来不锁门。门锁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修。以前妈嫌这个嫌那个,就这个门锁,她从来没催着修过。大概是觉得家里就母子两个人,没必要。

水声响了。

哗啦啦的。是淋浴花洒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厨房那边的灯还亮着,没关。卫生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线,带着水汽。

我闭上眼。

脑子里冒出了画面——妈站在花洒底下,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头发、脖子、肩膀往下流。流过锁骨,流过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奶子被水冲得发亮,上面挂着水珠,乳头被热水激得立了起来——我睁开眼。

吸了口气。

不能想。

水声还在响。哗啦啦,哗啦啦。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

“啊——!”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紧接着是一阵闷响——重物撞击地面和墙壁的声音。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妈?!”

没回应。

只有水还在哗啦啦地冲。

“妈!”

我冲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

热气扑了一脸。带着沐浴露的味道——茉莉花香的,她一直用这个牌子。水汽浓得眼前全是白茫茫的雾。

我看到了——妈坐在地上。背靠着浴室墙壁,一只手撑在地砖上,另一只手捂着手腕。

她身上裹着一条浅粉色的浴巾。

浴巾歪了。

因为摔倒的姿势——她是滑了之后侧着倒下去的,然后撑着墙坐起来的,这个过程里浴巾被扯得乱七八糟。

胸口那里敞开了一道口子。

很宽的口子。

浴巾的上缘从右边肩膀滑落下来了大半,耷拉在她的右上臂位置。右边那只乳房几乎完全露了出来——沉甸甸地垂着,因为她坐在地上的角度而往右侧偏去,白花花的一大团软肉,上面挂着水珠。乳头是深褐色的,被热水和蒸汽激得鼓起来了,硬硬地挺着,周围那一圈乳晕颜色很深,面积不小,上面有细密的颗粒状凸起。

左边那只被浴巾的布料勉强遮住了大半,但上沿——乳房顶部那一大片白皮肤和乳沟——全暴露在外面。两只奶子之间的那道沟壑又深又窄,因为她坐着的姿势而被挤得更紧。

浴巾的下摆也乱了。

大腿几乎全露在外面。她的腿分开着——左腿弯曲,膝盖支在地上;右腿伸直了,大腿内侧那片皮肤白得泛光,上面还挂着水。大腿根部那里,浴巾的布料皱成一团,堪堪挡住了最后一点。

她的全身都是湿的。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和后背上,几缕贴在脸上。皮肤上到处是水——肩膀上、锁骨窝里、胸口上方、手臂上——水珠挂在那些白皮肤上面,在浴室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花洒还在冲。水打在地砖上溅起来,水雾弥漫。

我愣在门口。

也许愣了一秒。也许两秒。

她抬头看我。脸上是疼的——眉头拧着,嘴唇发白。

“儿子……”

“我……我脚滑了……手腕好像扭了……”

我回过神来,三步冲过去。

地砖湿滑——我的棉拖鞋踩上去差点也打了个趔趄,用手扶住了墙才稳住。

蹲到她面前。

“严重吗?能动吗?”

“能……就是疼……”

我伸手去扶她。

手臂从她的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刻——我的掌心碰到了她的皮肤。

浴巾在腰部那里已经松了。我的手没有隔着布料,是直接贴在她的腰侧上的。

湿的。滑的。热的。

她刚洗过澡。皮肤表面是水和沐浴露残留的混合质感,手掌压上去的时候,手指陷进了腰侧的软肉里——那里的肉不多不少,柔韧的,有弹性,手指收紧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脂肪的厚度和肌肉的张力。

“来,慢慢站起来。”

我用力往上托。她也在使劲——用那只没伤的左手撑着地面往上撑。

但地太滑了。她脚底一打滑,整个人又往下坠——本能地,她身子往我这边倒。

我赶紧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另一只手也搂了上去——她的整个身体,贴上了我的胸口。

那一瞬间——所有的感官信息全部涌进来了。

她的奶子。

那两团沉甸甸的、湿漉漉的、被浴巾遮了还没遮住一半的乳房,结结实实地挤压在我的胸膛上。浴巾的布料夹在中间,薄薄的一层棉纱,根本挡不住什么。

我能感觉到那两团肉的重量——很重,压在我胸口的感觉沉甸甸的,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而微微挤压、松开、再挤压。

我能感觉到两颗硬硬的凸起——乳头——隔着浴巾的布料顶在我的胸肌上。

她的肚皮贴着我的肚子。柔软的。因为生过孩子而有一点松弛的小腹,隔着我的T恤衫传过来的体温滚烫。

她的大腿碰到了我的大腿。湿的。光滑的。她的膝盖卡在我两腿之间。

她的脸靠在我的肩膀上。

呼吸——急促的、带着热气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痒。

烫。

我的手——左手环在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她赤裸的腰侧皮肤,五根手指扣着她后腰的肉。

右手扶着她的后背。浴巾在这个位置基本没了——我的右手整个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贴着湿漉漉的、光滑的背部皮肤。她的脊椎在我手掌底下微微凸起,手指碰到了胸罩带子的位置——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赤裸的背部。

我的阴茎在短裤里硬了。

硬得发疼。

它直挺挺地顶着短裤的面料,因为我们贴在一起的姿势,我的下腹紧贴着她的——她一定感觉到了。

不可能感觉不到。

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就抵在她的小腹上。隔着我的短裤和她的浴巾,但那么近的距离,那么明显的硬度——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也许半秒。

然后——她没有推开我。

她没有推开。

她只是——呼吸更急了。胸口贴着我的胸口,那起伏变得更明显了。

“我……我先把水关了。”

我开口了。嗓子干的。

“嗯……”

我慢慢松开左手。但没有完全松——扶着她的手臂,确保她能站稳。

伸手去够花洒的开关。旋了一下。

水声停了。

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蒸汽弥漫的小空间里,那呼吸声听得格外清楚。

她的。我的。交错着。一快一慢,一深一浅。

“我扶你出去。”

“嗯……”

我弯下腰,把她没伤的那只手搭在我肩上。右手再次环住她的腰——这一次,浴巾已经松到了腰线以下的位置。我的手掌直接贴在她的后腰和腰窝上面。手指能碰到臀部上方那道浅浅的凹陷——尾椎骨上面那个位置,再往下一厘米就是臀缝的起点。

她的皮肤在我掌心底下又热又滑。

我们一步一步,从浴室里挪了出来。

她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歪一歪的——大概是摔的时候膝盖也磕了。每歪一下,她的身体就往我这边靠,那两团奶子就在浴巾底下晃一下,蹭过我的手臂。

走到客厅,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好。

她用手把浴巾往上扯了扯,重新裹紧了一些。但还是有很多地方没遮住——肩膀,锁骨,胸口上方那大片白皮肤。大腿也是,浴巾的下摆刚到大腿中段,膝盖以下全部光着。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再沿着锁骨往胸口方向流。

“让我看看你的手腕。”

我蹲在她面前,轻轻拿起她的右手。

她的手心向上。手腕的内侧——那片最薄、最嫩的皮肤——微微鼓起来了,开始发红。

我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轻轻试了试。她“嘶”了一声,眉头皱了皱。

“没有骨折。扭伤了。我去拿冰袋。”

“嗯。”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冷冻层拿了个冰袋出来,用洗碗布裹了一层。

端回去的时候——她还是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拢着浴巾的前襟,另一只——受伤的那只——垂在身侧。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脖子弯着,后颈那段皮肤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底下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我蹲回她面前,把冰袋轻轻放在她的手腕上。

她缩了一下。

“凉。”

“忍一忍,冷敷消肿。”

“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唠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又没完全笑出来的动作。

这是这几个星期以来,她跟我说话最“正常”的一次。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指令。不是功能性的两三个字。

是带了点——人味儿的话。

“妈。”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几秒钟。

然后低下头,又看自己的手腕了。

“这孩子……说什么怪话……”

她的声音轻轻的。

但她没有把手从冰袋底下抽走。

我的手还扶着冰袋——手指压在她的手腕上方,碰着她的小臂皮肤。

她没有缩回去。

我帮她敷了大概十五分钟。

中间给她倒了杯水。又去卧室拿了件干净的睡衣——棉质的、长袖长裤那种——放在沙发扶手上。

“你先换件衣服吧。头发也得擦干,不然要着凉。”

“嗯。”

她站起来,拿了睡衣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停了。

没有回头。

“今天……谢谢你。”

三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她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

掌心还是热的。

***  ***  ***

第二天早上妈的手腕肿了一圈,用弹力绷带缠着,左手炒菜右手不太使得上劲。我说“早饭我来”,她犹豫了一下,让开了灶台。我煮了粥,热了昨天剩的馒头,切了个咸鸭蛋。她坐在餐桌前,用左手笨拙地拿筷子,夹菜老掉。我把咸鸭蛋往她碗边推了推。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妈的手腕肿了五六天才消。

这五六天里,她右手使不上劲,厨房的事我全包了。早饭煮粥、热馒头。晚饭炒两个菜——水平比刚开始的时候强了点,至少不会把鸡蛋炒糊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我做饭。

“火小点。”

“知道了。”

“锅铲别那么使劲划拉,锅底都给你刮花了。”

“知道了知道了。”

“油倒多了。你看你倒的这个油,都能开炸鸡店了。”

“……”

她的嘴是一刻不停的。

但骂的时候人坐在凳子上没动。左手撑着下巴,看着我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样子。

有一回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等我看过去,她立刻把目光移到了别处,去看窗外了。

“看什么呢?”我问。

“看你做饭做得跟打仗一样。厨房都快被你拆了。”

她站起来,左手拉了下卫衣的下摆,走到灶台旁边。

“让开,我来翻。你那锅铲拿反了都不知道。”

“你手腕还没好呢——”“左手翻一下又不会死。让开。”

她挤到我旁边,左手拿着锅铲把锅里的菜翻了翻。

我们并排站着。灶台窄,两个人挤在那儿肩膀挨着肩膀。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但能感觉到她胳膊的温度。

她翻了两下菜,侧过头来看我。距离很近。大概十五厘米。

“行了,出锅吧。再炒就老了。”

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油烟。鼻尖微微泛红——厨房热的。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

我说“好”,端起锅把菜倒进盘子里。

她退了一步。

那十五厘米的距离消失了。

手腕好了之后,她把厨房的指挥权收了回去,但没全收——允许我打下手了。

洗菜、切菜、刷锅这些活儿我接着干,她掌勺。

有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水池边,我在旁边擦灶台。她洗完碗顺手把抹布递给我——“这个也擦擦。”

我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一两秒。

湿的。凉的。沾着洗洁精泡沫。

她松了手。

没有缩开。没有僵。就是正常地松了手,然后转身去擦水池边沿了。

两个礼拜前,她碰到我的手会条件反射地缩回去。

现在不会了。

那天晚上,大概是浴室那件事之后的第五天。

我坐在客厅写作业。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是最近几天常有的局面——我们不再各自缩在各自的房间里了。开始能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做各自的事,偶尔说两句话。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头毛衣,领口是圆的,刚到锁骨下面那个位置。

黑色家居裤。头发散着,没扎,披在肩上。

我看了她几眼。